翻开股份制银行的2025年成绩单,投资者常常会看到略显“割裂”的现象:在息差收窄、资产荒蔓延的逆风局里,不少银行的营收虽然承压下滑,但利润表现依然坚挺。
枢纽统计发现,9家A股股份行中,有6家利润增速明显高于营收。
例如,中信银行营收微降0.55%,净利润却逆势增长2.98%;浦发银行营收仅增1.88%,净利大涨10.52%;即便是营收下滑超10%的平安银行,净利降幅也控制在了4.21%。
在同样的宏观贝塔之下,光大银行却提供了不一样的样本。
这份财报最引人瞩目的特征,并非业绩的绝对涨跌,而是其营收与净利降幅呈现出罕见的高度同步——
2025年,光大银行全年录得营收1263.11亿元,归母净利润388.26亿元,两项数据的同比降幅分别为6.72%和6.88%。
高度咬合的降幅,使其成为9家股份行中营收与利润背离度最小的机构。
面对相似的收缩压力,为何同行能游刃有余地维持利润的正向指标,光大银行的盈利曲线却失去了缓冲?
答案或许在于,当“以丰补歉”的财务调节空间被消耗殆尽,宏观环境的降温便毫无遮掩地反映在了盈利底线上。
如今,光大银行业务端的收缩应对与财务端的客观承压已深浅交织;
在息差持续探底的重力下,这家股份制银行正逐步放弃规模扩张的旧有路径,转而试图向财富管理与股权投资等轻资本业务迁移。

平滑器失效
在商业银行的财务模型中,净利润往往是经过风险准备金精确调节后的结果;理解光大银行2025年业绩的原点,就在于拆解这套平滑机制。
时间线清晰地记录了盈利防线的后退。
2025年上半年,光大银行在营收同比下滑5.57%时,仍勉强维持了1.35亿元的利润微增;但到了第三季度,单季利润同比降幅直接扩大至10.99%;至第四季度,单季净利润不仅同比继续走低,绝对值更是降至仅18.08亿元。
这条加速下坠的业绩曲线表明,平滑机制已难以维系。
打破这一平衡的,是资产负债表两端的剧烈挤压与市场波动。
光大银行副行长、首席财务官刘彦表示,公司业绩压力主要有三:
一是净息差有所收窄,受LPR利率下调及存量房贷利率调整影响,贷款端收益率下降,而存款利率下行节奏慢于贷款,制约了利息收入增长;
二是其他收入阶段性下降,2024年债券市场利率下行形成的估值浮盈基数较高,而2025年利率整体上行导致投资类资产形成一定浮亏;
三是为统筹发展和安全,加大了相关业务风险化解和经营转型力度,信用卡息费收入阶段性承压。
枢纽注意到,2025年光大银行净息差单边下行14个基点至1.4%的关口,单纯的利率因素就直接导致该行利息净收入同比缩水45.65亿元;
而2024年的债市行情带来的浮盈,也在2025年债市利率整体上行的环境中迅速反转,变为43.66亿元的净损失。
面对营收端的缺口,光大银行并非没有尝试过启动财务防御程序。
2025年,该行将计提的信用资产减值损失压降了约10.1%至364.26亿元,同时通过强化管控,使全年营业支出大幅下降8.9%;
从相对比例来看,这两项支出的缩减幅度均超过了营收6.72%的降幅,展现了管理层极限承压下的控本努力。
但财务的残酷性在于绝对值的不对等。
削减的41亿拨备与节省的35亿成本,在息差收窄与债市浮亏形成的双重缺口面前仍显单薄。
此外,该行利润表底部还遭遇了隐秘的税务冲击——因不可抵扣支出飙升近20亿元,所得税费用逆势大增10.28%。
在营收下滑、公允价值浮亏与税负增加的三重夹击下,财务调节机制最终无力回天,导致光大银行全年归母净利润不可逆地下降了6.88%。
不过既然已选择释放拨备填补缺口,为何管理层不进一步削减计提以平滑利润?
或许,这并非全因管理层在周期底部主动选择了财务透明,更多是因为调节利润的“拨备海绵”已被拧干。
如今的窘境,映射出过去几年光大银行在业绩压力下的摇摆:
在营收降速的2021-2022年,光大银行曾频频通过压降拨备硬挺利润;
直至2023年四季度,才在新行长王志恒的主导下增加拨备计提,并表示“这是对长期盈利能力更根本的保障。”
遗憾的是,这份定力未能延续,随着后续王志恒调任农行,光大银行的财务策略再度转向,走上了“减拨备保利润”的老路。
频繁的战略摇摆与前期对拨备池的过度透支,最终在2025年收到了账单。
年末,光大银行不良贷款率打破已稳定4年的1.25%,恶化2个基点至1.27%;在释放前期拨备后,拨备覆盖率已一路下探至174.14%。
在9家A股股份行中,174.14%这一数字已处于同业中下游梯队,相比招商银行、平安银行高达420.35%和253.11%的深厚护城河,甚至称得上“贴地飞行”。
面对监管合规要求与资本市场风险偏好的双重审视,当先行风险指标上行时,审计标准和风控模型绝不允许一家金融机构无底线地释放拨备;
而拨备覆盖率的紧平衡,也进一步限制了管理层调节利润的财务空间。
资产表的重构
当利润表承压,资产负债表的重构便成为了必然。
光大银行2025年做出了显性的防御动作:表内缩减低效资产,表外向轻资本业务倾斜。
最直接的体现是对规模指标的战略性放弃。
2025年末,该行贷款和垫款总额为3.98万亿元,同比仅微增1.18%。
以往的竞争中,银行为了维持报表上总资产和总贷款的高速增长,往往在年末大量买入低风险、低收益的票据贴现资产做大业务规模;
不过2025年,光大银行票据贴现余额从上年末的1539.24亿元被大幅压降至848.44亿元,绝对降幅接近45%;
剔除这部分低效资产,该行实际的对公贷款增速依然保持了相对健康的节奏。
这也说明,光大银行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主动卸下了规模扩张包袱,拒绝在息差极限下继续做缺乏经济附加值的业务。
与资产端剥离水分同步进行的,是对负债端成本的严格管控。
面对资产收益率的下行,光大银行在负债端执行了严格的成本压降,全年客户存款平均成本率从2.18%降至1.81%,其中零售存款成本更是实现了单年35个基点的大幅改善。
通过引导高息存款压降、优化负债结构的举措,光大银行勉强在利率持续下调的环境中守住了净息差防线。
只是极限的负债端管控,依然无法完全阻挡净息差的下坠。
2025年,光大银行净息差继续单边下行14个基点,1.4%的净息差在A股9家股份制银行中已然垫底。
对比招商银行、平安银行、兴业银行等仍将这一指标维持在1.7%以上的同业,这种绝对的结构性劣势,意味着光大银行依靠表内“吃息”的传统模式已退无可退。
寻找新的增长极已势在必行。
当表内传统业务受阻,通过做大资产管理规模赚取管理费,已成为光大银行对冲周期衰退的增量引擎。
2025年,在公募基金降费、银保渠道佣金受到严格管控的行业大背景下,光大银行的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逆势实现了6.19%的正增长。
这一成绩的核心驱动力来自于财富管理业务的扩张:理财服务手续费从上年的38.40亿元增至61.98亿元,增幅高达61.41%;全行理财产品管理规模达到1.95万亿元,较年初大增21.66%。
副行长杨兵兵透露,2025年公司核心优选产品体系“阳光金选”,已经以仅占代理产品总数7%的占比,贡献了累计销量的51.8%,公司财富管理专业能力已获得市场信任。
值得注意的是,向轻资本转型的战略并没有停留在理财代销层面。
随着监管部门发布关于进一步扩大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股权投资试点的通知,将试点范围扩大至18个城市所在省份,并支持符合条件的商业银行发起设立AIC,光大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重构迎来了新的战略纵深。
光大银行在回复投资者时表示,目前正在积极稳步推进AIC牌照的相关申设工作。
对于深陷息差压力的股份行而言,AIC牌照能打破传统信贷藩篱,允许银行通过附属机构直接参与科创企业的股权融资。
在间接融资向直接融资转轨的大趋势下,谋求AIC牌照,实质是向“财富管理+投资银行”的轻资产模式跨越,更是摆脱单一利差依赖、在广阔资本市场中获取非息收益的深度布局
转型期的风险之压
不过,向轻资本转型的远期蓝图,终究难以立刻消解当下的重压。
尽管财富管理与AIC牌照勾勒出了摆脱单一利差依赖的路径,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近4万亿的存量信贷依然是光大银行必须稳住的基本盘。
更为严峻的是,当光大银行主动放弃了通过快速做大贷款分母来稀释不良的传统打法后,存量资产真实的质量底色便再无遮掩;
一旦财务缓冲空间变薄与风险敞口迁移形成共振,存量信贷质量的任何波动,都将更加直接地传导至利润表。
从整体上看,1.27%的不良贷款率在同业中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平稳,但深入拆解信贷结构后,该行资产质量内部的分化已明显拉大。
曾被视为风险聚集区的对公业务,不良贷款率正呈现出压降趋势,从2023年的1.38%一路回落至2025年的1.21%,这意味着经过长期的冲销与处置,传统的对公历史包袱已初步稳住阵脚。
只是对公指标的阶段性企稳,仍难掩盖零售端防线的加速承压。
光大银行零售不良贷款率从2023年的1.24%一路攀升至2025年1.46%,高达214.40亿元的零售不良贷款,占全行不良总额的比例已达42.25%;
如今,该行零售不良不仅在绝对值上反超对公,更成为了全行不良增量的主要元凶。
光大银行副行长齐晔指出,涉房贷款及以信用卡为主的消费信贷在过去一年,已经成为新生成不良的压力领域之一,对此公司已对此设立专班、加强源头准入与贷后管控。
但比既成不良更令人警惕的,是先行指标的持续上行。
2025年,全行逾期贷款率从2023年的1.95%一路抬升至2.13%。结构分布显示,“逾期3年以上”的沉淀不良规模更是从52.78亿元飙升至73.21亿元,这些长账龄逾期资产,可能进一步转化为坏账。
风险敞口的这种迁移,直击光大银行最脆弱的防线。
在拨备“余粮”本就有限,且低息差难以通过内生利润增厚资本的背景下,零售不良的攀升与长账龄逾期的抬头,正进一步挤压其应对风险的财务空间。
纵观全年表现,这份业绩剖开了股份行在下行周期中最真实的生存切面:放弃规模崇拜、压降无效资产、全力转向轻资本,无疑是面对严酷现实的理性纠偏。
但这场转型,注定有着无法摆脱的阵痛。
在盈利能力结构性受损、风险防线趋紧的硬约束下,向“财富管理+投资银行”的跨越,实质上已演变为一场与不良资产暴露周期的时间赛跑。
至于这场调结构的自救,能否在零售风险大规模爆发前完成闭环,仍需等待更加严苛的市场检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