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堵在霍尔木兹海峡的79天:导弹、股票、小青菜

人物
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的79天里,中国海员刘轶文亲历头顶导弹被拦截的冲击波、港口油罐燃烧的热浪,目睹GPS被神秘力量操控生成幽灵航迹,一边帮困船海员向家人报平安,一边被股民追问原油通航的一手消息。在液化气船上吃了整月土豆炒鸡蛋的他,生日愿望只有四个字:世界和平。

最近两个多月,中东的局势一直动荡着,很多过往的商船一直寸步难行。这里有很多中国船员。

截至今天,在霍尔木兹海峡的这条咽喉地带,刘轶文已经被「卡」住了79天。

这位吉林籍的海员,目前在一艘油气船上担任二副兼实习大副,他所在的船舶抛锚在霍尔木兹海峡南端的豪尔费坎港,距他只有5海里的富查伊拉港,是重点的军事打击目标。

他感受到的不止是恐惧,还有很多虚假与真实——船舶的定位及历史轨迹经常被「神秘力量」操控;靠近海湾原油交易,很多人都在问他一手消息,这关乎股市;而他多次做的,是用手机扬声器靠近电台话筒,让其他船的中国海员向家里报平安。

在我们的对话中,背景里既有军舰警告的声音,也有着同事和他讨论昨天刚钓上来的炮弹鱼味道的声音。生活既是偶尔掠过的导弹、远处爆炸的港口油罐,也是日复一日的船舶保养维护,他在船上过了30岁生日,生日愿望是希望世界和平,早日回家。

以下,是刘轶文的讲述:

危机,悬停在空中的恐惧

危机仍然没有过去。

5月4号下午6点左右,富查伊拉港又被炸了,我去外面想看着火情况、判断一下距离。但抬头一看,导弹就在我头顶正上方,被拦截了下来。那时候,明显能感觉到冲击波,像一股强劲的风。很快就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我一边往房间里跑,一边喊还在甲板上钓鱼的同事回来。我们抛锚在这,成了固定的靶子,船要是动的话,起码要一个多小时。假如被导弹碎片击中,打到生活区还好,万一打到甲板上,我们无处可逃——船上装载的是液化气。

这两个月我的心态变化很大,刚开始就像惊弓之鸟,在房间里听到响声,都可能觉得是被导弹击中了,马上连衣服都不穿了就往外跑,看什么情况。过了一个月,人就有点麻木了,但神经一直紧绷着,长时间在这种被困的处境,4号头顶突然又来一次这么强烈的冲击,那时心态很容易崩,不光是我,昨天很多船员都跑到驾驶台来,问什么情况,大家那时都在无助地吼叫。

一切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2月28号那天,我们在豪尔费坎港的内锚地里抛锚,大家在钓鱼,很开心。如果以十几节的航速(1节≈1.852公里/小时),5个小时就能进霍尔木兹海峡。

甚高频(用于海事通信的无线电波,以下口语简称高频)里,我们听到了伊朗海军播放的信息,说所有船只禁止驶入霍尔木兹海峡,每过十几分钟就重复一次,重复很多遍。打开手机一看新闻,才知道军事冲突爆发了。

那时,我们在海峡外面,并没有很惊慌。公司马上就跟我们的船联系了,下达了指令,让我们在原地等候。当时我寻思,一个月左右应该可以结束了。因为去年6月,伊朗也发生过战争,当时我和伊朗本土的代理联系,过了三四天,他们说自己很安全,战争很快会结束。但是这次,我发的消息整整一个月没收到回复,和我联系的人也跑到了法国。

第一次看见导弹的时候,激动紧张盖过了害怕,这辈子第一次见,就跟窜天猴一样。这时候船上的警报系统一直跳,海载图的屏幕变成一片空白。我推测是导弹发射时屏蔽了什么信号。这才知道,这里有个美军基地。而且因为这里有一些石油的泊位,现在很多能运出来的石油,都是从波斯湾外头的富查伊拉运的。

富查伊拉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打击目标。港口放着的油罐,被引着了,在驾驶台上能感觉到一阵热浪像风一样过来,有震感。能闻到硝烟味儿、胶皮烧焦的味道、类似于柴油尾气的味道。

也有拦截导弹上天,但没有拦截成功,就在天上挂着,悬停着,像星星一样,它不动了,这个是比较吓人的。

港口的大火烧了三四天,扑灭以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但很快又被炸了,大火又着了一两天灭;也有油轮遭殃,最开始是一艘成品油轮被袭击,就在富查伊拉港口的东北方向。

我们考虑过换个锚地,但在这里起码还能受到当地政府的一些保护,我经常能听到高频上讲索马里海军呼叫,在外面的话你可能更危险。

有时候我拍视频,我的家人非常担心,因为视频里能听见爆炸的声音,他们想象的画面是「打到海里面海浪能直接被炸到涌浪的」那种。我就安抚他们,锚地几百艘船,被袭击的概率其实蛮低的。

这几个月,半夜偶尔会醒,最惬意的时候是从梦里醒来,懵懂中,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家里,但脑子「充上电」之后,靠,我还停在这里。

刘轶文所在的锚地

滞留,被锁住的「交通咽喉」

3月初,我从群聊里得知,伊朗的代理发布了一版安全走廊,原来的主航道被放了水雷,新的航道,从伊朗沿岸领海过。

之前,我们的船每次进一个国家的港口,都会先联系当地的代理,他们去给我们做一些申报文件、通关函,这次也会出现一些代理,专门去协调通过海峡的各种文件。代理回复:要提供一些公司、船舶信息,我们可以去帮你们申请。通行的费用也很保密,200万美元是新闻里的数字,根据船只类型、货物价值,每艘船给的通行费也不一样。在此之前,霍尔木兹海峡随便通过,申报、费用,什么也不需要,这是一条国际海峡,联合国公约里,大家享有过境通行权。

4月17号,听说签了停火协议,那天我马上就问了伊朗的代理,代理跟我说能过赶紧过,因为这协议不一定能持续多久。但是哪想到,没到一天就出了状况。

4月18号,伊朗外交部说海峡已经通了,美方也说海峡通了,很多船就开始集结准备过海峡,有几艘船的确是过去了,但在一艘印度的超级油轮要过的时候,被拦住了。

能听见印度船长一直在高频里喊:「不要袭击我们,不要袭击我们,我们得到了你们的行进许可,为什么还要打我们?我们立刻返回,立刻返回。」我从群里听说,他们的驾驶台被AK打了。

当时听着特别揪心,其实听到这些消息,不会考虑你是哪国人,大家都是从事这个工作,都是海员,今天的你可能就是明天的我。

开始以为这艘船是想蒙混过关,后面我们分析,可能是从代理那里拿到了假的通关码。

很快,这个交通咽喉又被锁住了。

后来美方又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当天美军就在高频里喊「禁止驶入霍尔木兹海峡」。有段时间,经常是伊朗喊完,美国喊。船员们的情绪也比较焦躁,美国海军和伊朗哪方播放完禁止通航的消息,电台里就有一群人紧接着在后面骂。电台就是类似于对讲机,你说话谁都能听见,但是你不知道谁说的。

也有很多船只会冒险冲关。停火协议签署的第二天,就冲出去很多船,有的船是从海峡的南边冲过去了,他们没有碰到水雷,听说是沿着之前美国军舰的路线过去的。也有的船舶走的伊朗提出的安全走廊,被打了,被迫返回。

关于冲关,我们这个圈子能看到这样的招募,有些公司会要求你把船开进或者开出霍尔木兹海峡,公司就会给出比较优厚的奖励,可能过一次每个人给两三千美金。

对于一些国家的高级船员来说,这个钱很少,但对一些东南亚国家的海员,两三千美金可能相当于他们两个月的工资。如果船上之前的船员不同意过海峡,那就换人,来一个小艇把你接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不去还有别人去。

他们在过海峡的时候是没有地线信号的,完全依赖于雷达导航和一些比较原始、基础的导航方式,所以在航行起来是有一定的危险的。

很多人问,你的船也不在波斯湾里头,为什么不能返航?公司都有一些长期的协议,这是我们一直在这里抛锚等待的原因。其实在这抛锚,每天要花费不少钱,我们船从中国开过来,为了在这装货,目前是空船,一船货价值几个亿,返回也有一定成本的浪费。相比船上货物来说,等待成本也没有那么高了。现在,每天依旧有船只继续开过来滞留。

刘轶文拍到的军舰

补给,100美金一桶的淡水

我们离霍尔木兹海峡大概60海里,需要5个小时的航程,半天就能到,如果军事冲突推迟一两天,我们真的会在里面滞留。

船在哪里抛锚,决定了现在的处境。我们在豪尔费坎港的内锚地,离岸近,不会太担心弹尽粮绝了怎么办。因为随时可以联系到海事部门,他们可以提供帮助,有更大的机会收到补给,但是假如在大洋中间,谁都联系不到,心里会更加发慌。

任何一个港口都有加淡水、上伙食的服务,但它的规模可能没有豪尔费坎港那么大,因为这里主营的是船舶服务,假如像阿联酋的迪拜港,主营业务是货物的装卸,其他服务可能是附带的。

但很多船不在港口管辖范围之内,在外面想上物料、淡水之类的,很困难,所以他们会向公司申请把船开进来,上完物料后再开走。如果抛锚在波斯湾里面,港口就比较敏感,船舶并不敢随便往里进,在外锚地或者公海,就很难得到物料,所以最差的情况,就是抛锚在伊朗的阿巴斯港口。

船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一次物料,蔬菜水果、肉、米面粮油,还有船舶的一些设备。通常是船长发邮件联系供应商,他们派一艘小艇过来,之前每天都能看到小艇。但交战白热化的时候,我基本没看到小艇来送物资,一些供应商已经不回复消息了,这个时候我们是最慌的。因为到四月初,船上物资已经比较紧缺,虽然还是三个菜,但是菜量减少了,只能就吃点米饭了,经常吃不饱。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是最差的。每天的菜都一样:白菜、土豆、洋葱、炒鸡蛋。成天吃这东西,看见鸡蛋就想吐,实在是不想吃。后来终于上了伙食,那天就跟过年一样,有新鲜的豆芽、小青菜,整个人都舒畅了。

食物紧缺的时候,我们休息日都钓鱼。平时航行的时候,海员很难有机会钓,那段时间钓到鱼就开心,也能缓解恐惧和焦虑的情绪,后来慢慢有些挑剔,钓到小鱼觉得没意思了,比如GT鱼、石斑鱼、海鳗鱼,全都见到过。吃法也都试过,清蒸、红烧、炖汤,他们前几天钓了炮弹鱼,做成了刺身。一两个礼拜吃吃鱼,觉得特别好吃,时间一长,就什么鱼也不想吃了。

我也会关注一些在波斯湾船员的社交媒体,看他们分享自己的日常,有的人从封锁第一天就开始拍抖音,我看到他们从开始的五菜一汤,到现在每天吃的咸鱼榨菜。

我们的运气比较好,战争爆发前上了一次伙食,在四月中下旬又补给了伙食。在战时状态,很多送货的船只过不来。而当地的居民物资已经很紧缺了,这时他们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补给船只,就算能提供,物价也涨得很厉害。高点的时候,平时价格的七八倍是有的。送一次货,跑腿费最开始是一两千美金,现在是五六千美金,可能我们上一次伙食也才花一万美金左右。

我们的船可以供给淡水,但是百分之八九十的船都是在航行的情况下才可以产生淡水。在抛锚的时候,水就只能限时供应,洗澡、冲马桶都没办法,但我知道有的地方淡水已经离谱到100美金一吨。

另外,公司福利也会让这种处境不一样,这里有一个鄙视链,先是豪华邮轮,然后是气体船,再往下是油船,再往下是集装箱装货的船。我就经常能看见一些视频号,像MSC这样的大公司,每天就跟吃自助餐似的。但差一点的公司可能都不会让你上伙食,除非到最后的米面油没有的地步,就保证你活着,不会考虑你吃得好不好。

消息,船舶操作系统的鬼故事

在海上,海员们都可以用高频联系,高频基本可以覆盖50海里左右。像我们值班,听高频消息就是很重要的一个事。

大概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我从高频上听到有人问,「你们船上有没有网?」他说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网络了,和家里人联系不上。我离岸不远,还有5G信号,就和他说:「把你家人联系方式给我,我马上帮你联系。」公众频道有很多消息,不能影响,我就和他转换到了一个私人频道去。

我很顺利地加上了他老婆,最开始她比较紧张,很害怕听到坏消息,一直在问「是真的吗?」我再三跟他说「你老公没事儿,你再不相信的话,我让你俩通话,你跟你老公说一句话,通过微信和高频之间连接,我让你老公回给你。」

当时,我也是刚收到我爸妈还有老婆的电话,他们一直在问我情况,我一个小时没回微信,他们都会很着急。现在有中国同胞遇上了这样的事,咱将心比心。

我用手机扬声器对着电台的话筒,帮他们递话,海员们最常说的话是:我现在很好,目前还是很安全的,这个信号屏蔽了,联系不到,跟你说一声。家里那边通常会说:你们要注意安全,家里人都很担心你,希望你赶紧回来。有时我也帮着把语音消息传递过去,其实家人能听到你的声音,已经很满足了。

就这样,十几天里,我帮了五六个人,听口音哪儿的都有,河北的、湖南的、山东的,还有一些南方口音我就听不懂了,也有帮着联系父母的,但是大部分都是联系妻子。

我非常理解那种感受,大学毕业刚上船那段时间,很多天都没有信号,那时候你在一个密闭的环境里,心理是很脆弱的,很容易胡思乱想,甚至会有一些偏激的行为,跑船8年我也是见过的。有人在船上抑郁了,有人在船上自杀。一开窗就是海,但是你天天看着海,除了海看不到其他的东西,茫然而孤独。你身边的这群人,要都是中国人可能还好点儿,有一些娱乐活动,假如船上大部分都是老外,印度的、菲律宾的、俄罗斯的……这个时候你跟家里、朋友联系不上,没有网络,真的很难熬。

除了有海员通过我跟家里报平安,很多人也想通过我的讯息求平安——这个海峡的安危,直接关系到股市的动荡。

经常有股民在我的社交媒体底下留言,「有最新消息通知我」。他们也很关心是否通航。我们在波斯湾这里是有一些群,能看到大家分享的信息。也有很多抛锚在霍尔木兹海峡口子那里,每过一艘船,都会在群里报一下,我们会查一下这个公司、查一下船的船籍。他们排队出去,走的是安全走廊那边。

前几天通过海峡的船,80%以上都是去伊朗装货,或者是去伊朗的船。这几天,逐渐有其他国家没有去伊朗装货的船往外出。差不多每天进出10艘左右,进出高点就是停火那段时间,有20艘。其实这样过一两艘船,它不叫通航,所有船出来才叫通航。

后来我发现,这些一手的消息,它不影响股市情况,一个消息能传到国内来,可能不会在大范围传播,但很多时候,在国内社交平台散播的消息,也不是真实的。

从三月份开始,GPS受到很严重的干扰,虽然船舶明明没有动,但是定位乱飘,有时候测速有110节,这速度直逼高铁。AS(自动操控系统)也逐渐收不到信号。期间发生过很多离谱的事件,和一个船员兄弟交流,他发现,自己船上的AS历史轨迹一直在北上过波斯湾,可以说是被人操作模拟了,特别明显——船在每个位置都有它的时间、速度,整得跟真的似的,但他的船实际是没动的,就跟鬼故事一样。不知道是谁故意操作,生成这些虚假信息,就显示你有很多船过了。这时候,社交媒体底下再次收到一波问询的信息。

在那个时间段,有一些博主自认为很了解航运,拿着一些软件去给大家做直播,他们判定这的船大规模通行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当时看着就很可笑,因为这里的船不可能排成一条线在等着过海峡,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但网上这些消息,会影响股市的行情,眼前真实的消息反而影响不到,其实我炒股很多年了,但是交战的这段时间局势太动荡了,有很多消息都是虚假传播,或者有的国家一会儿说积极谈判霍尔木兹海峡开放,然后油价降了,过两天又说「推迟」,咔,油价又升了。3月底的时候,我就不搞投资了。我不可能成天看着这个股价,你赚了还好,亏了怪闹心的。

图源刘轶文的社交媒体

回家,回国要吃顿东北烧烤

最开始的一个月,还和同事聊国际局势,后来,大家都避开不聊了。书也看不进去,钓鱼如果半天钓不着,就更来气了。还有同事专门花钱找人算,什么时候能回家,不知道准不准,也就是找个心理安慰。

为了打发时间,除了钓鱼、健身之外,我开始叠纸飞机,还在网上找画画的视频教程,画铅笔画。我画了一幅,是一个小人儿,前头一座山、一条公路,画里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去年10月,我从中国飞到迪拜上了船,之后一直在中东工作,已经半年多没有到过陆地、没有闻到泥土的味道了。我很怀念那个味道,我从小在农村长大,以前下地的时候,我都会找一个瓶子,装点泥土回来。

2018年,我从武汉理工大学毕业,第一次上船我记得是7月,那时候中东天气是最热的,甲板能达到四五十摄氏度,一个菲律宾的水头安排我铲油漆,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油漆间里有50多度,那个味道特别大,待个两分钟头就会疼。

我不想干了,跟水头讲,这个对我身体有危害。他说:「好,既然不愿意去铲油漆,你就到船头的首间舱里敲锈」。我就去了首间舱,里面特别热,也闷,密闭空间里敲击,声音特别大,震耳欲聋。在里面干了5分钟我就受不了了,一直在出汗。我和水头说,「咱俩一块去」,我怕自己倒下了没人发现。但进去10分钟我们就出来了,他也受不了。

顺带说几句,船上的等级是非常森严的。管实习生叫甲板卡带,什么活都要做,哪有活儿往哪放;往上一级是「二水」,比水手要低一截,没有驾驶台值班的这项职责;再往上是水手,要负责甲板的敲锈、刷油漆,柴油机的保养,在驾驶台值班。再往上是水头,就是带领甲板水手在外面干活。

一级一级的,再往上是四副、三副、二副,到了大副,就要负责全船设备,最高的指挥者才是船长。

低职位的海员要服从高职位的,见到长官,你首先打招呼,说good morning,sir,然后要给他让路。尤其是船长,他是老大,一旦他确定他的命令或决定,你是不能提出反驳的,一定要遵守,这是个等级制度。

现在,如果再让我回到实习岗位,可能我坚持不下去,真的很苦。从实习生晋升到四副或三副,最少需要12个月,很多人要20个月才会升到三副。这个时间段会劝退最起码百分之六七十的人。我毕业那一届公司一共有12个新人,一年后,只剩下两三个。

之所以坚持下去,是因为待遇还蛮诱人的,因为家里没有那么富裕,我也常开玩笑劝自己,生活过不下去的时候,看一看工资单。

有时我在想,假如不跑船了,我能干什么?现在一年里可能有6个月在家休息,期间也干过别的工作。脱口秀、卖房、当老师,我都试过,但是发现陆地上的钱,它不好赚。我还是打算继续做海员,努力工作,等待提职。

每次上船,往往第一个月没时间想家,因为对设备、业务不太熟悉。逐渐理顺了以后,到第三个月,一般父母和爱人就开始问:「你啥时候回家?」每当他们问起的时候,回家的火苗就在心里逐渐升起来了。到了第四个月,是真的开始想家了。

但返航必须听公司的指挥,老海员都会撑下去。除非是有特别紧急的情况,如果只是因为想家下了船,这对以后的职业发展会有很大影响。因为每一次上船、每一次换公司,对方都会审核你的服务资历,也会开展背调,这些事藏不住。

回中国的航线,我已经走了20次了,都是先经过阿拉伯海,走到斯里兰卡的南边,再走过印度洋到新加坡海峡,从新加坡海峡经过南海,回到祖国的土地上。

这段航线,我最期待西沙,如果你也能亲身看到这些景象,你会很震惊,特别漂亮。在阿曼湾,水没有前几个月那么蓝,微风一吹,会掀起一些浪花,天气灰蒙蒙的,所以水面呈灰土色,给人一种很压抑的感觉。但是到了西沙,水特别透,特别白。

我最期待回国之后,吃一顿东北烧烤,我要吃烤牛肉、烤鱿鱼,每次上岸第一顿都是这个。因为我们船装载的是危险品,不能有明火,所以烧烤啥的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3月20日,在船上我过了一次生日,这次我许的愿是:世界和平,早点回家。

刘轶文的画

本文来源: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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