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Anthropic:押注 coding 的公司很多,为什么它先吃到复利?

深流研究所
Anthropic率先在模型跨过能力阈值后释放产品形态。关键在于设置连接研究与产品的特殊岗位,通过Evals将用户反馈转化为训练标准,并依托原型文化让Claude Code从个人工具演变为正式产品。模型与产品在co-design loop中共同演进,让其跑出了复利。

据彭博社最新报道,截至今年7月底,Anthropic年化营收运行率已经突破650亿美元。与2025年底约90亿美元的水平相比,这一数字在7个月内增长超7倍。

刚刚结束的二季度,Anthropic初步收入也已超过115亿美元,同比增幅达到14倍,并首次实现营业利润转正。

在前沿模型公司普遍依赖巨额融资、持续消耗算力的阶段,这是一条罕见的增长曲线。

推动增长的当然有Claude模型本身,但模型能力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收入

过去几年,Anthropic一面推进前沿模型能力,一面推出Claude Code、MCP、Cowork等带有新品类意味的产品。

这家公司常常能在模型跨过能力阈值后,迅速找到释放能力的产品形态,并实现商业化。这很难归因于几次偶然的产品判断。

毕竟,押注 Coding 的公司并不少,Anthropic 却率先把前沿模型变成了可用、可验证的产品,并跑出了复利。它是怎么做到的?

1、在研究和产品之间,Anthropic设置了一种特殊岗位

要理解这些问题,可以先从Anthropic内部一种特殊的岗位说起。

Dianne Penn是Anthropic第一位技术产品经理。她在2023年加入Anthropic,公开使用过的职务名称包括Head of Product for AI Research and Labs、Head of Product for Research and Labs,以及 Head of Research Product Management。

这些说法虽有差异,却都指向一个特殊的交叉点:一端进入AI Research,跟进模型研究团队的工作;另一端连接产品实验室Labs,用原型探索新能力可能长出什么产品。

在传统软件公司,技术地基相对稳定,产品经理可以围绕明确需求规划功能。但在前沿模型公司,这块地基每隔几个月就可能改变

今天做不到的产品,下一代模型可能突然做到了;当下为弥补模型缺陷搭建的复杂流程,半年后也可能成为限制新模型的脚手架。

Dianne和团队的核心工作,正是研究和管理这种不确定性:

实验室里刚出现的能力,哪些已经接近可用?用户说“Claude不好用”,缺的是模型、工具、界面,还是工程基础设施?当用户拿Claude完成团队未曾设想的任务时,那是偶然技巧,还是一种新的产品可能?

Dianne需要把这些判断带回研究、产品和工程团队。

2、如何把用户的一句「不好用」,变成模型的训练目标?

2023年7月,Claude 2上线后的一次bug排查,初步展示了这套工作方式如何运转。

当时,用户频繁抱怨Claude 2“不太会遵循指令”。这个反馈看似严重,却无法直接指导模型研究。用户不会区分问题来自预训练、后训练、还是系统提示、或者工具调用。他们只能描述任务没有完成。

Dianne和团队开始阅读用户授权分享的失败轨迹,追问任务究竟在哪一步停下。

沿着案例向下查,他们发现,在早期这类投诉中,大约80%都指向一个具体得近乎琐碎的问题:Claude无法稳定输出正确的JSON

少一个括号,API就会拒绝请求。字段不符合schema,工具调用便无法解析。

对聊天机器人而言,这些只是格式错误;对需要连续调用工具的Agent而言,它意味着工作流会在第一道接口处断掉。

团队从真实失败中收集了约30—40个案例,逐一写清输入、理想输出和通过条件,把它们变成一组可以重复运行的eval。此后,Claude每一代模型都要重新接受测试。

按照Dianne在公开采访中的讲述,这组评测如今已达到接近99.9%—100%的通过率,JSON格式遵循也不再是主要投诉。

Anthropic没有把这些反馈停留在投诉归类层面。

团队把模糊的“不好用”还原为具体任务轨迹,定位可复现的失败,再将失败案例写成可重复运行的eval。这些评测由研究与产品团队共同维护,逐渐成为模型能力的一部分规格。

Dianne常说:“Evals are the new PRDs。”

传统PRD可以描述功能,却很难精确定义一个概率系统应该如何行动;eval则把产品目标变成可测试的输入、理想输出和通过条件。

研究团队用它比较训练方法,产品团队用它验证问题是否解决,模型发布团队则用它防止能力退步。产品愿景由此进入研究和训练管线,几支团队也有了讨论问题的共同尺度。

3、从用户行为到训练方向,Coding 如何成为战略重点?

2023年末,Dianne和团队又注意到一种变化。

过去,人们使用代码模型,主要是补一行代码、写一个函数,或者解释一段程序。

后来,越来越多用户开始要求Claude一次生成更长、更完整的代码,甚至把一整段编码任务交给模型。

没有人直接要求Anthropic“做一个agentic coding产品”,但用户已经改变了自己的行为。

对此,Dianne和团队需要判断:这种变化究竟是噪声,还是真实存在的场景需求。

Dianne回忆,预训练、推理、研究和产品团队会一起讨论,这种能力改善是否稳定,哪些失败需要进入评测,并成为下一代模型要解决的问题。

在Dianne 看来,编程尤其适合形成这样的反馈闭环。代码能否运行、测试能否通过、改动是否破坏现有系统,通常都有明确结果。与许多开放式知识任务相比,coding更容易同时成为产品场景、训练方向和评测环境

发现这类用户行为,Anthropic 把长代码生成提升为 Claude 3 系列及后续模型的重点能力方向。

Anthropic没有披露具体训练配方,但可以确认的是,coding获得了更高优先级。团队建立了更贴近长任务的评测,并在模型测试和发布判断中更加重视它。

2024年3月,Claude 3 Opus发布。Coding开始成为Claude区别于其他模型的一项用户认知,并吸引了一批早期开发者和Claude拥护者。

三个月后,Claude 3.5 Sonnet发布,coding能力进一步增强。Anthropic官方说明,Claude 3.5 Sonnet将内部agentic coding评测的成绩从38%推高至64%;获得工具后,模型已经可以编写、编辑、执行和排查代码。

模型的角色开始从代码生成器变成软件工程协作者。但用户仍要手动搬运代码库上下文、复制结果、执行命令,再把报错贴回聊天框。

Dianne把这种状态称为“product overhang”——模型已经拥有潜在能力,市场上却没有合适的产品把它释放出来。

4、先做出原型,再让真实使用决定产品去留

Claude Code的出现,填补了这段空白。

2024年下半年,Boris Cherny加入Anthropic Labs团队。为了熟悉公司的公开API,他给自己写了一个极小的终端聊天程序:先给模型接上bash,后来又增加文件编辑能力,用Sonnet 3.5不断测试。这就是Claude Code最初的原型。

两天后,Boris把原型发给同事试用。第二天,他发现坐在对面的工程师已经用它写起了代码。Boris没有推动正式的内部部署,只发过一篇介绍帖,工具却在工程师之间口口相传。

在一次内部产品评审会上,看到日活曲线近乎垂直增长,Anthropic创始人Dario发出质问,他们是不是在强迫员工使用。

最初约三个月,Claude Code基本由Boris一人推进。它的许多重要功能,并不是团队在会议室里提前规划出来的,而是用户先用自己的办法补足产品缺口

有人会写一个Markdown文件,记录项目结构、编码规范、测试命令和注意事项,要求Claude每次先阅读;另一些用户则反复提醒Claude:“先不要写代码,先讨论思路,给我一个计划。”

当这些行为反复出现,团队便把它们从提示技巧收拢为正式产品能力:前者成为CLAUDE.md,后者发展为Plan mode

Claude Code在内部迅速普及后,Anthropic还面临一个选择:是否把它保留为内部生产力优势?

Boris主张将它开放出去,因为实验室里的合成eval虽然可以控制变量,却无法还原模型进入真实代码库后会发生什么。

2025年2月,Claude Code以研究预览版推出。Anthropic官方介绍,它既是一款产品,也是一套收集真实工作流反馈的研究工具

5、只用10天,Anthropic为什么就能做出Cowork?

Claude Code发布后,Boris不断看到用户拿它做与编程无关的事。

有人用它规划旅行、整理邮件和制作幻灯片,也有人让它从损坏的硬盘中找回照片,或接入摄像头和家用设备。

这些人并不关心Claude写了多少代码。代码只是Agent为完成任务临时使用的工具。

他们真正需要的,是把目标和资料交给Claude,让它自己查找信息、编写脚本、调用工具,最后交付结果。甚至一些没有编程经验的用户,也开始主动学习这个有门槛的编程工具。

到2025年末,Anthropic内部已有多个团队探索如何让Claude从回答问题走向执行任务,也积累了桌面应用、虚拟机、规划工具、Skills和一批未公开的原型。

真实的用户信号让团队意识到,通用知识工作Agent的需求已经出现,发布时机也逐渐成熟。

Boris提出,可以把这些组件与Claude Code组合起来,做一个非程序员也能使用的版本。

他们希望尽快做出这款产品的原型。

负责Claude桌面产品的Felix Rieseberg和一个小团队开始赶工。他们没有重新开发一套Agent,而是直接复用Claude Code的agent harness,再把此前散落在不同团队里的组件组装起来。

每名工程师会同时运行3—8个Claude Code Agent:一个开发界面,一个处理后端逻辑,一个调研技术方案,其他Agent则修复内部用户刚刚在Slack里报告的问题。工程师主要负责划分任务、作出产品决策和验收结果。

10天后,Cowork完成开发。但它并非在10天里凭空诞生:此前一年多积累的模型能力、Claude Code的Agent能力、各团队做过的原型和基础设施,都已经就位。团队只是等到能力与需求同时越过阈值,把它们收拢成了一款产品。

Cowork也以研究预览版发布。它把Claude带进了比代码库更模糊的工作环境:

模型不仅要调用工具,还要理解不够明确的要求,判断何时询问用户,并交付真正可用的文档、表格和演示文稿。

由此形成的真实用例、暴露的失败,也会反馈给下一轮模型、工具和agent harness的改进。

6、Anthropic 如何规划下一代模型?

在传统软件公司里,路线图通常长得很具体——下个季度上线什么功能、哪个版本改哪个界面、哪些需求排进下一次发布。

Dianne Penn表示,Anthropic并不会从具体的版本和功能开始规划。

团队会先把版本号暂时放到一边,设想一个更远的场景:如果Claude最终真的能够承担某项工作,它应该会做什么?这张想象中的规划图,则会由一条条能力轴组成。

Dianne 用整理日历来说明这种区别。

要替用户重排工作日历,Claude 必须先读懂页面和日程,理解会议内容,发现时间冲突,判断哪些会议可以移动。如果过程中出现新的冲突,还要及时调整原计划。

因此,“重排日历”并不是一项孤立功能,而是视觉识别、语言理解、工具调用、错误恢复等能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内部讨论的重点,不是“把日历功能放进哪个版本”,而是判断这些基础能力的成熟度。

如果当前模型已经接近目标,剩余缺口或许可以通过增加数据、强化学习和后训练补齐;如果模型只能完成其中很小一部分,问题可能仍在基础研究或训练方法层面。

Anthropic 的产品、工程和研究团队会共同判断能力缺口,再决定下一步是补充数据、开展强化学习,还是回到更底层的研究。

Alex Albert用了一个很不软件工程的词来形容Anthropic打造模型的过程——培养。Alex 也是Anthropic的一名技术研究产品经理。他提到,即使团队已经决定了训练设置、技术路线和模型架构,也只能对结果形成直觉。

模型进入训练后,才会逐渐显露出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有时还会出现未被预料的行为。它不是按照图纸组装出来的功能,更像一个在训练环境、反馈信号和约束条件下成长的复杂系统。

因此,Research PM 必须从模型构思阶段就进入流程。

Alex 不能等模型训练完成后再寻找市场,而要在训练开始前参与定义“模型需求”。

与此同时,每一代模型还要解决上一代暴露的问题。团队既要思考“希望模型具备什么能力”,也要不断确认“它实际上长成了什么样”。

Research PM 的视野还必须跨越所有产品界面。同一个底层模型,进入 Claude.ai、API、Claude Code 和 Cowork 后,会获得不同的系统提示、工具、上下文和工作方式,最终表现也可能截然不同。

Anthropic 打造的并不是一颗孤立的模型,而是“模型与运行环境”组成的完整系统

7、Co-design Loop:如何让模型与产品共同演进?

支撑模型与产品协同创新的,不只是一组特殊岗位和工作流程,还有Anthropic的文化理念。

AI大幅降低了原型成本。一个想法不必先争取完整团队和大笔资源,而是可以先做出来,交给同事使用,再根据真实行为判断是否值得继续。

Anthropic内部极为重视这种「原型文化」。除了产品和工程团队,研究、销售、招聘等部门的员工,也会主动搭建各种工具原型。

Alex用“让千朵花绽放”形容这种文化。原型也是观察模型能力的一种方法。

模型在研究实验中获得新能力,被内部员工迅速放进新的工具、流程和场景。那些真正有用的原型会吸引更多人使用,暴露出实验室里难以预料的用法和失败,并为下一轮产品与模型改进提供信号。

Claude Code从个人工具走向内部流行,再成为正式产品,就是这种文化最典型的结果。

产品进入真实世界后,另一个问题随之出现:反馈规模远远超过人工处理能力。Anthropic显然很重视用户反馈。

数以百万计的用户通过不同渠道使用Claude。如果只靠产品经理逐条阅读,反复出现的问题很容易被情绪表达、偶发故障和语境差异淹没。

Alex提到,如今他们更多地使用Claude分析关于Claude的反馈。

团队先让模型对大量反馈进行分组和聚类,找出反复出现的主题,再把零散问题抽象成可以诊断的失败类型。

有时,几十个案例已经足以证明某种缺陷稳定存在。它们未必能精确代表线上总体失败率,却能把“感觉它不太行”变成“这个行为可以被复现和验证”

这形成了一个看似奇特的循环:Claude帮助产品经理分析Claude,生成测试Claude的问题,甚至辅助评估Claude的回答。

但模型不会因此自动决定产品路线。聚类是否合理、失败是否真正影响用户、样本是否贴近真实任务,以及问题是否值得占用昂贵的训练资源,仍然需要产品经理和研究人员作出判断。

原型越多,模型能力被发现得越早;真实使用越深入,反馈越具体;eval越贴近任务,下一轮训练越有方向。

模型与产品由此不再彼此等待,而是在同一个co-design loop中共同演进。

如今,这套循环,正在更多 AI 公司内部转动起来。

比如,姚顺雨加入腾讯后,着力推动模型与产品 Co-design,让模型研发更贴近真实需求。

这一思路已在 Hy3 和 WorkBuddy 上初见成效:Hy3在WorkBuddy 首发上线后,自选模型用户中选择Hy3的占比达到60%。

调用量增长带来更多真实反馈,推动 Hy3 持续迭代。更强的模型能力,又进一步改善了 WorkBuddy 的体验。

类似的转变也发生在马斯克的 AI 版图中。核心团队流失、产品落地不畅,曾让 xAI 陷入低谷,马斯克也坦言要“从地基开始重建”。

Cursor 的加入成为转折点。它补上了真实任务入口,也让 SpaceX AI 跑通开发者反馈、模型训练与产品验证的闭环。

AI 产业最早比的是理论突破与技术路线,随后比的是算力规模与数据质量。

下一阶段,胜负或许更多取决于——产品与模型的齿轮能否真正咬合,循环能否转得足够快,以及每一次循环,能否成为下一次加速的复利。

本文来源:深流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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