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2026年一季度累计执行了3711笔证券交易,交易规模介于2.2亿至7.5亿美元之间——这是美国在任总统史无前例的资本市场操作量级。
据美国政府道德办公室(OGE)5月14日公开的财务披露文件,特朗普在2026年前三个月进行了大规模证券交易。文件显示,这些交易背后叠加了指数跟踪、税务亏损收割、自动化执行等多重策略,但其中625笔标注为"非主动委托"(unsolicited,即由客户方而非经纪人发起)的交易,与其公开为相关公司"站台"的时间形成了令人瞩目的重合。
一面是特朗普集团所称的"第三方独立管理的自动化操作",另一面是批评者所指的"先买入、后吹捧"——两种叙事交织缠绕,构成了围绕这位"白宫股神"最核心的争议。
自动化交易、指数复制与税务收割
3711笔交易中,超过2000笔发生在3月——伊朗战争引发市场波动率飙升的时期。
交易的数量和广度涉及数百只证券,大量为小额交易,指向自动化执行而非人工逐笔决策。部分股票在同一天内被反复买卖,说明这份披露可能是多个账户交易的汇总。
投资平台Vise联合创始人瓦萨瓦达(Samir Vasavada)指出,披露中的个股与罗素3000指数成分股重合度约达90%,符合"直接指数化"(direct indexing)策略的特征——投资者不买指数基金,而是直接持有指数的全部成分股,目的是进行所谓的"税务亏损收割":当某只成分股下跌产生浮亏时,系统自动将其卖出,这笔"已实现亏损"可用于抵扣其他投资收益的应缴税款;卖出后再买入同行业类似股票,维持组合对基准指数的整体跟踪。仓位方向没变,但主打一个省税。
交易时点也验证了这一操作思路。交易第二繁忙的日期是3月23日,恰逢标普500、400、600及100指数的成分股调整日,同日富时罗素基准也有新股纳入。2月12日和3月18日——标普500跌幅均超1%——分别录得155笔和124笔卖出,正是系统在下跌日自动扫描亏损头寸、集中"收割"的典型表现。
"税务亏损收割可能是当今高净值和超高净值投资者中最常见的策略,"瓦萨瓦达说,"当你持有数百甚至数千只个股,系统每天都在扫描可收割的亏损头寸时,交易笔数自然就会非常多。我们认为特朗普这份披露文件很可能就是这种策略大规模运作的样子。"
特朗普集团的说法与此一致:总统的投资由第三方金融机构独立管理,通过"自动化、模型驱动的投资组合和直接指数化策略"执行,本人、家族及公司均不参与决策。副总统万斯亦称总统在椭圆形办公室炒股的说法"荒谬"。而历届美国总统在任期间通常使用盲目信托或分散化共同基金管理资产,特朗普的做法打破了这一惯例。
但数据中还嵌套着另一层不那么"自动化"的故事。
"先买后吹":非主动委托交易的另一面
3711笔交易中,625笔被标注为"非主动委托"。它们几乎全部集中在3月,在美国袭击伊朗后的首个交易日大幅激增,绝大多数为买入操作,整体风格比文件中其他系统性交易更为临时和随机。
更引人关注的,是多笔此类交易与特朗普公开为相关公司背书的时间线:
赛默飞世尔(Thermo Fisher): 3月11日,特朗普参观赛默飞俄亥俄工厂,盛赞其为"伟大的公司",鼓励药企与其合作实现制造业回流。同日,他买入1.5万至5万美元赛默飞股票,该笔交易被标注为"非主动委托"。而此前他已在2月12日(5.1万至11.5万美元)和3月2日(1.5万至5万美元)两度建仓,参观当日累计持仓规模最高可达21.5万美元。一位总统在参观一家公司的同一天买入该公司股票,且交易由客户方主导而非经纪人发起——这直接冲击了"独立管理"的叙事。
苹果(Apple): 同日3月11日,特朗普在肯塔基州演讲中赞扬苹果CEO库克。当天买入25万至50万美元苹果股票,标注为"非主动委托"。整个3月,他累计买入200万至720万美元苹果股票,含五笔"非主动委托"交易。
美光(Micron): 3月25日买入5万至10万美元美光股票,标注为"非主动委托"。次日他致电福克斯新闻节目"The Five",称"我刚见了美光的负责人,这是最炙手可热的公司之一"。3月2日至25日累计买入21.7万至53万美元,含四笔"非主动委托"。
戴尔(Dell): 2月10日买入100万至500万美元戴尔股票。9天后在佐治亚州演讲中号召听众"去买台戴尔电脑"。此后他在多个公开场合反复推荐戴尔产品,5月8日白宫母亲节活动上的背书更将戴尔股价推至历史新高。
英伟达与AMD: 1月6日,特朗普分别买入50万至100万美元英伟达股票和5万至10万美元AMD股票。一周后的1月13日,美国商务部正式批准向中国出售部分英伟达芯片。
在买入的另一端,特朗普一季度也进行了大规模减持。亚马逊、Meta和微软的单笔卖出均落入最高披露区间——500万至2500万美元,同时保留了较小规模的买入,呈"大卖小买"的主动敞口管理模式。

合规争议
特朗普的资产目前由其子小唐纳德·特朗普管理的信托持有,而非将受益人与投资决策完全隔离的合规"盲目信托"(qualified blind trust)。换言之,没有法律或实际屏障阻止特朗普介入资产管理。
竞选法律中心总法律顾问佩恩(Kedric Payne)说得直白:"总统持有个股本身就是一个固有问题——公众会假定他利用职位进行有利可图的投资。总统不应有任何利用职位谋取经济利益的表象。"
按照联邦法律,特朗普须在交易发生后45天内申报,但多笔交易未能按时申报,最终被罚款200美元。
两党议员已开始推动立法。参议员沃伦称此类交易"应该是违法的";众议员马加齐纳与共和党众议员罗伊联合提出禁止国会议员炒股的两党法案,另一项法案将禁令扩展至总统和副总统。参议员吉利布兰德则称特朗普的操作是"对其所服务公民的深刻背叛","民选官员——尤其是总统——不应该炒股。"
不过,达特茅斯教授萨瑟多特(Bruce Sacerdote)在学术研究中给出了一个颇具玩味的发现:尽管交易量"惊人",但他并未找到特朗普明显跑赢市场的确凿证据——"即使在政策变动或发推的情况下也是如此。"
不过,对市场而言,总统赚了多少从来不是核心问题。当投资者开始围绕总统言论而非基本面来布局,美国资本市场长期维系的公平交易原则,面临的就是一场信任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