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周智宇
“去年是问我们能不能盈利,现在盈利了,又开始问到底怎么看未来。”
9月3日,蔚来创始人、董事长、CEO李斌谈起了公司面对的另一种压力。就在9月1日晚,蔚来交出了一份盈利的财报,这也是其连续三个季度实现经营利润为正。
过去几年,市场愿意给新势力时间,只要销量增长,亏损可以被解释为抢市场、建渠道和投技术。现在,市场要的不仅是盈利,更是带着利润继续增长。
AI热潮又从三个方向挤压汽车行业。AIDC大量吸走内存、PCB以及铜、铝等资源,抬高了智能汽车的硬件成本;自动驾驶和算法人才被具身智能创业公司分流;资本市场的注意力也转向数据中心和机器人,卖车这门生意显得不再性感。
“好多公司才有几个人,估值就50亿、100亿元。那你怎么办呢?我们再疯狂的时候,也没到那种疯狂。”李斌说。
这种反差正在改写汽车公司的处境。智能汽车本身已经是大规模商业化的Physical AI,却要与尚未形成收入的AI公司争夺零部件、人才和估值。车企一边承担更高成本,一边还要用经营利润证明自己。
李斌并不打算为了更热的概念分散资源。“机器人大概有很大的未来,我们现在踏踏实实卖车。”在他看来,汽车市场本身还远没有做完。四季度要把月交付推到4万辆,第三增长周期还要争取每年40%至50%的增长,蔚来需要先把眼前这门生意做深。
“汽车这顿饭,还没吃完”
蔚来今年的新车上市任务,在7月中旬后已经基本完成。
秦力洪对四季度车市“审慎乐观”。今年1至7月,市场表现低于年初预期,接下来可能出现一轮小幅反弹,“要不然全年太惨了”。
市场即使回暖,蔚来也没有准备一个突然拉升销量的“大招”。
“有时候咱们谈销售,比较宏大的叙事,大家感觉自己站在山巅,手一挥车就卖出去了。不是这样的。”
秦力洪现场算了一道乘法题。假设蔚来和乐道全国有一万名一线销售,每人每月工作两百多个小时,两者相乘,就是销售体系当月能够使用的全部时间。
他把这些时间切成一个个“格子”。一线多开一次无效会议,多填一张没有用的表,就少了一段接触客户的时间。
“在我们今天下午跟大家见面说话的这个期间,在我心里面有很多个格子就被画掉了,而且它一旦画掉就回不来了。”
蔚来也曾用自上而下的过程指标管理销售。下面的人花很多时间汇报,有时也会“认认真真地糊弄”。现在,蔚来希望把这些格子还给一线,让每名销售的单位时间多产生一点成交。
一年多前,蔚来已经取消公司层面的月度交付考核。销量仍然要看,管理层还会继续往下追:多少交付来自存量订单,多少订单是当月新增;一家门店用了多少人,又拿回了多少订单。
有时候大家容易把交付量和新增订单混在一起,李斌说,公司内部看到的新增订单仍在逐月增长。
三季度,蔚来预计交付10.8万至11.1万辆,月均超3万辆。如果四季度能稳定在月销4万辆,环比三季度已经增长不少。
三四万辆也是头部新势力共同遇到的平台。早期的新能源汽车市场每年都在扩容,一款产品只要方向没有错,就能从燃油车手中接走一批用户。现在,各个主流价格带都挤满了新能源车,车企增加销量,更多时候要从另一家新能源品牌手中拿走订单。
一款车刚刚上市,新的配置和价格很快就会被对手跟上。靠一款爆款从月销两万辆冲到三万辆并不罕见,长期留在四万辆以上,需要多款车型同时卖得动。新势力车型较少,直营体系又重,一款主力车进入换代末期,波动会很快传到公司总销量。
蔚来相信纯电市场仍会继续扩张。今年7月,纯电在所有动力形式中的占比达到44.3%;大型SUV中的纯电渗透率也已超过40%。补能网络和电池技术逐步成熟后,纯电正在从过去的少数选择进入主流市场。
李斌用上海市场算了一笔账。蔚来在上海的市场份额已经达到8%左右,如果全国都能达到这一水平,销量还有三倍空间;即使只做到长三角的水平,中国市场也可以增长两倍多。
汽车这顿饭还没有吃完,蔚来暂时没有必要追着Robotaxi和人形机器人跑。李斌不认为Robotaxi短期内在中国成为一门足够大的生意,牌照、城市容量和道路拥堵都会限制规模。至于具身智能,“总要允许蔚来敢为天下后吧”。
纯电市场继续扩大,给蔚来留下了增长空间。剩下的事没有那么性感:新车型要接得上,一线销售要提高效率,月销4万辆要从短期目标变成稳定水平。
逐辆算账
销量要往上走,每辆车的成本却在增加。
“以前我们讲,量上去了,成本就下来了。现在量上去了,可能成本也上去。”李斌说。
内存的采购最典型。过去,车企买得越多,供应商给出的折扣越大;现在,有的供应商面对小批量采购还愿意让价,客户一旦追加数量,新增部分反而更贵。李斌把这种情况称为“规模不经济”。
AIDC正在与汽车公司争夺内存、PCB以及铜、铝等材料。有的客户愿意加价数倍抢产能,供应商自然把货优先卖给出价更高的人。“原来我们跟AI中心有什么关系?”李斌说。如今,两边已经坐到了同一张采购桌上。
蔚来二季度单车成本较去年底增加约1.4万元,相当于一个季度少了约15亿元。下半年,增幅预计扩大到1.6万至1.7万元,其中内存约占1万元,电池约占三四千元。
李斌判断,这轮挤压还可能持续两年,到2028年,内存供应才有望明显增加。他对眼下的算力投资也留了一份警惕。如果两三年后硬件价格下降,同等算力的重置成本随之降低,早期投入尚未收回,设备可能已经不值原来的价格。
“现在投一万亿美元,再过两三年,可能只需要花三千亿美元,就可以买到同样多的算力。剩下多付的七千亿美元,可能没有买到什么东西。”
过去几年,芯片数量、算力和智能化配置一直支撑着汽车的产品溢价。如今,车上的芯片和内存越多,遇到硬件涨价时越敏感。消费者已经习惯的配置很难减掉,车价又在竞争中不断下探,最后被压缩的是单车利润。
李斌因此反复强调经营利润。公司账上有钱,存银行、买理财也能产生收益,但这不能证明汽车业务本身能够赚钱。他给出的排序是:“过去是增量、增收再增利,今天要看排序,要看增利、增收、增量。”
蔚来二季度整车毛利率为18.5%,蔚来品牌平均售价约40.6万元,7月进一步升至43.46万元。单车成本上涨后,公司没有通过大幅降价增加交付,部分车型此前提供的购置税保底等优惠也已经收回。
“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涨价,事实上也是涨价。”李斌说。
秦力洪还看二手车价格。新车频繁降价,老用户手中的车辆会跟着贬值。几年后换车时,用户需要补更多钱,品牌也可能丢掉下一笔订单。
新能源汽车进入换购周期后,保值率会逐渐进入竞争中心。第一次买车,消费者主要比较价格和配置;第二次买车,旧车卖了多少钱也会影响预算。今天用降价抢到一张订单,可能会在几年后损失一次换购。
乐道就在这条价格边界上。今年1至8月,乐道平均成交价为24.8万元,L60一年保值率为74.92%,在纯电中型SUV中排名第一。
李斌把乐道放在传统合资品牌的“高线”,瞄准过去购买高配CR-V、汉兰达等车型的家庭用户。“高品质家庭用车,开到单位也很得体。”他几次提到这句话。
乐道的价格线会逐步往下移动,但没有进入15万元以下市场的计划。“特别便宜的乐道是不存在的。”李斌说,“我们也不是魔术师,我们也没有办法真的用十万元做出一个高品质的车。”
15万至20万元市场足够大,也最容易卷入配置和价格的缠斗。电池、智能驾驶和直营渠道的成本不会随着车价同步下降,乐道如果靠低价快速放量,集团销量会上去,蔚来刚刚守住的利润也会被拉低。
乐道明年在集团销量中的占比还会提高。它既要帮助蔚来跨过三四万辆的平台,又不能依靠低价完成任务。李斌给乐道定下的标准,是每款产品在各自细分市场取得领先份额。L90目前已经在30万元级纯电大型SUV市场排名第一。
乐道仍有400多家直营门店和数千名销售人员。三四线城市会增加三个品牌共同进驻的门店,销售管理和一线团队仍然分开。研发也没有并入蔚来,李斌对此纠正得很快:“不能叫并,乐道还有自己独立的研发团队。是有很多基础、平台性的共享是统一的。”
“结硬寨,打呆仗,慢慢来。”李斌这样概括乐道接下来的节奏。明年乐道销量占比提高后,这场慢仗首先要过利润这一关。
把过去的投入摊薄
财报盈利后,研发费用很快成为讨论焦点。今年上半年,蔚来的销售及管理费用接近研发费用的两倍,市场也因此怀疑,利润是否主要来自研发收缩。
“肯定有点被带节奏了。”李斌说,“我们上半年这个钱肯定是赚出来的。”
蔚来减少的是回报偏低的应用开发,电池、电芯、芯片、操作系统和智能驾驶等基础研发仍然保留。
蔚来正在用CBU机制管理项目。钱花出去之前,负责人要说明由谁承担、何时收回;项目做了一半,外部情况变了,账算不过来,也可以停掉。过去按年度预算推进的项目,一旦立项,往往会一直做完。现在,核算跟着项目一起走。
李斌似乎也从中找到了乐趣。“我现在做经营特别开心,我现在做经营为乐趣。”他说,算ROI并不只是填一个表,要把全口径成本和回报都搞清楚,“这个过程就跟你们写一篇好的文章、拍一个好的视频一样,很有意思,很过瘾”。
这套方法已经拆到单个零件。一辆车有一万七八千个零件,按照一年生产50万辆计算,需要处理的组合达到80多亿。李斌希望借助AI,从中找出成本和效率问题。
“现在动不动大模型都是上万亿的参数,80亿也还好。”
他估计,再有一年左右,这套能力才有可能“练成”。
汽车公司过去主要在工厂里寻找规模效应。产量越大,生产线跑得越满,每辆车分摊的制造成本越低。智能电动车的成本结构更复杂,软件、算法和补能网络也要找到更多使用者。
萤火虫的专责研发团队只有几十人。“效率比大家想象的高很多。”李斌说。
这几十个人并不从头开发一辆车。电池、电子电气架构、软件和供应链来自蔚来已有平台,团队主要负责产品方向和跨部门协同。按照中汽上险量数据,萤火虫已经连续15个月位居高端小车市场第一。
高端小车的售价和毛利空间有限,无法独自负担一套完整的研发体系。萤火虫能够成立,靠的是蔚来过去在底层技术上的投入。6月18日,蔚来同时为两个品牌、三个平台、70多万辆车推送系统更新;第五代换电站也开始兼容三个品牌的全尺寸车型。
传统车企共用底盘、发动机和供应链,智能电动车又多了芯片、操作系统、算法和补能网络。一套软件更新可以覆盖几十万辆车,一座换电站也可以服务不同价格带的用户。
如果每个品牌都养一套研发、软件和渠道,多卖一个品牌,只是多了一份费用。蔚来、乐道和萤火虫共用的底层能力越多,过去的投入才有机会被更多销量分摊。
已经卖出的车也开始贡献新的收入。蔚来去年服务与社区业务收入超过100亿元,今年上半年约58亿元。维修保养、二手车、软件订阅和能源服务,都随着车辆保有量增长。
智能辅助驾驶订阅已经有了一笔小规模收入。蔚来二代、三代车型的二手车用户约4万人,其中约8000人保持常态订阅,相关收入达到数千万元。
“它只针对二手车用户。”李斌说,“我们几万的量,都已经有几千万的订阅收入。”
李斌把服务与社区形成的存量收入视为蔚来更现实的第二曲线。第三曲线可能来自能源,也可能来自Physical AI,但时间会更远。眼下,汽车仍然是蔚来最重要的收入入口,一辆车售出后,软件、能源、维修、二手车和换购再把交易继续拉长。
换电网络的回收更慢。站建起来,折旧和运营费用便开始发生;只有服务车辆不断增加,单次换电分摊的成本才会下降。三个品牌共用第五代换电站后,蔚来不必只等主品牌销量增长,也可以通过乐道和萤火虫提高单站使用率。
李斌没有给蔚来设定一个更高的利润率目标。“我们半年的营收接近600亿元,全年肯定会超过1200亿元。已经有这样的营收规模,还没有持续稳定的盈利,这是有问题的。”
新产品、基础技术和换电仍要继续花钱。他给出的底线是,其他业务赚到的钱可以覆盖这些投入,覆盖之后,公司还有利润。
下一张财报,乐道销量占比会继续提高,内存涨价也会更完整地进入成本。蔚来过去十年投下去的钱,能不能由更多车型和用户分摊,届时会看得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