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油”经济学:曼昆辣评特朗普政策

来源: 智堡Wisburg
2018-12-18 17:10
原文系《经济学原理》和《宏观经济学》的作者——格里高利·曼昆针对保守派经济学家史蒂芬·摩尔及亚瑟·B·拉弗所著《特朗普经济学:重振经济的“美国第一”计划》的书评。

本文来源:智堡Wisburg (ID:zhi666bao),华尔街见闻专栏作者

编辑:孙衍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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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按:作者系格里高利·曼昆 (N. Gregory Mankiw),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巨擘,尽人皆知的大学教科书《经济学原理》和《宏观经济学》作者。

原文系曼昆针对保守派经济学家史蒂芬·摩尔 (Stephen Moore) 及亚瑟·B·拉弗 (Arthur B. Laffer) 所著《特朗普经济学:重振经济的“美国第一”计划》(Trumponomics: Inside the America First Plan to Revive Our Economy) 的书评。

正文部分

经济学家在写作的时候,可以从三种可能的声音中任选一种,来传递他们想要表达的讯息。这一选择至关重要,因为这会对读者接受其作品的方式造成影响。

第一种声音就是所谓教科书式的权威 (textbook authority)。在该选项中,经济学家充当着职业大使的角色。他们忠实地展示专业经济学家所持有的各种观点,并承认这些观点各有利弊。这些作者尽力将个人偏见放在一边,并承认经济学家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从这个角度讲,理性人之间可以存在异见;作为作者的工作就是解释这种异见存在的基础,并帮助读者做出明智的判断。

第二种声音是细致入微的倡导者 (nuanced advocate)。在该情况下,经济学家在承认理性人的思想多样性的同时,推进一种特定的观点。他们使用最尖端的理论和证据来试图说服举棋不定的人,并动摇那些持异见者的信仰。他们在坚持自身立场的同时,不会假装无所不知。他们承认自己的智识对手同样拥有一些严肃的论点,并以冷静而不讽刺的态度做出回应。

第三种声音是摇旗呐喊的党同伐异者 (rah-rah partisan)。这些人不会将自己的分析基于专业共识或同行评审期刊发表的严谨研究之上。他们否认那些与他们持不同意见者的逻辑论点,更不承认他们自己的论点可能存在缺陷。在他们看来,世界很简单,反对他们的人就是大错特错错上加错。这些党同伐异者并不打算说服举棋不定的人;他们的目标是号召与团结同道“信徒”。

不幸的是,最后一种声音,正是经济学家史蒂芬·摩尔和亚瑟·拉弗在撰写新书《特朗普经济学》时做出的选择。这本书对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粗枝大叶的经济议程流露出的过度热情,并不能说服广大读者,除了那些戴着“让美国再次伟大” (译者注:"MAGA", 特朗普的政治口号) 帽子参加集会的人。

经济宗族主义

在特朗普选战期间以及当选总统之后,摩尔和拉弗均担任过他的经济顾问(当然还有拉里·库德罗Larry Kudlow,现任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为该书作序)。从这些经历中,摩尔和拉弗似乎学到了拍老板马屁的重要性。光是在第一章中,他们就告诉我们特朗普是一个“天才的演说家”。他总是“穿着整洁”,“精明”,“心胸宽广”,“严肃”,“人品非凡”;他是一位“有常识的保守派”,欢迎“诚实和公正的政策辩论”;他是“政治界的米克·贾格尔(译者注:Mick Jagger,滚石主唱)”,具有极富感染力的“热情和实干精神”。

《特朗普经济学》中作者描绘的政策路线同样“不拘小节”。在第三章中,他们自豪地将摩尔在选战期间告诉特朗普的关于前总统奥巴马的话作为总结:“唐纳德,看看奥巴马在过去八年中对经济所做的一切,跟他反着来就成。“

很难想象有比这更不经思考、更具误导性的建议。当然,摩尔和拉弗有充分的理由抱持比奥巴马更右的政策立场和政治价值观。作为在小布什政府时期曾任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的人,我自己的立场也是如此。(译者注:曼昆是经济学界的著名保守派,老牌共和党员)但奥巴马政府中不乏来自主流经济学界的杰出经济顾问:杰森·弗曼 (Jason Furman), 奥斯坦·古尔斯比 (Austan Goolsbee), 阿兰·克鲁格 (Alan Krueger), 克里斯蒂娜·罗默 (Christina Romer), 劳伦斯·萨摩斯 (Lawrence Summers) 都是其中一分子。在如此之多人才相助的前提下,暗示奥巴马政府的决定步步错处处错,是不负责任的言论;更不能因为他们身为民主党人,就否定他们所做的一切。

摩尔和拉弗路线中透着的宗族主义 (tribalism) 主要源于他们在单一议题上的全情投入:税负水平。奥巴马追求更高的税收,特别是针对高收入家庭而言。他的目标是为一个更庞大、更活跃的联邦政府提供融资,并利用税收制度“散财于民”(2008年选战期间奥巴马在俄亥俄州与一位普通选民Joe Wuzelbacher“水管工乔”交谈时留下的名言),而这远非许多共和党人所乐见。相比之下,摩尔和拉弗希望降低税收,特别是针对企业而言,他们认为这将推动经济的更快增长

税收相关的辩论,反映的是左右两派间由来已久、且仍在持续的观念分歧。1975年,一位布鲁金斯学会的经济学家、曾任林登·约翰逊总统顾问的Arthur Okun写了一本名为《平等与效率:大权衡》(Equality and Efficiency: The Big Tradeoff) 的小书。Okun认为,政府在运用税收和财富转移追求经济结果平等的过程中,扭曲了激励要素——打个比方讲,政府越是努力确保将经济蛋糕切成相似大小的切片,整个蛋糕的尺寸就越小。从这个比喻角度来看,民主党的主要优先事项是平等切分,而共和党的主要优先事项是把蛋糕做大

然而,摩尔和拉弗不愿承认在政策制定的过程中需要面对这种艰难的权衡。拉弗以他的同名曲线而闻名,该曲线理论表明,当税率达到足够高的水平时,减税反而会带来足够多的经济增长,实际上令税收收入有所增加。在这种情况下,平等和效率之间的权衡消失了。政府可以通过减税促进增长,并利用更多的税收收入来帮助贫困人口。每个人都会变得比原来更好。

从经济理论的角度来看,拉弗曲线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肯定存在这样一种高税收水平,可以令降低税率产生双赢的结果。但很少有经济学家认为近年来美国的税率达到了这样的高度;恰恰相反,美国目前的税率可能低于税收收入最大化的水平。在实践中,平等与效率之间的大权衡并未消失。

经济学入门课的教训

特朗普经济学中充斥着对经济增长重要性的劝诫。摩尔和拉弗诘问,为什么美国人民非得接受许多经济学家预测的2%增长率?通过更快速扩张的经济,难道不能让所有问题迎刃而解吗?该书引用了特朗普2017年12月宣布其税收计划时的论述,声称该计划不会增加预算赤字,因为它会将经济增长率提高到“百分之三,或四、五,甚至六”。

然而作者未能提供可信的证据,表明通过的税改法案能够带来如此高的增长。大多数研究的预测结果都更为温和。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估计,特朗普税改将在头五年内每年贡献0.2个百分点的经济增长。罗伯特·巴罗(Robert Barro,哈佛大学保守派经济学家)和弗曼(哈佛大学自由派经济学家)于2018年发表的一项研究估计,税改法案将在十年内将年增长率提高0.13个百分点;而该结论的前提是税改能够被国会立为永久性措施。巴罗和弗曼估计,随着根据法案内容,其中许多条款将于2025年到期,这样一来十年内美国经济的年增长率仅会提高0.04个百分点(译者注:目前版本税改法案中的个人减税措施将在2025年失效;中期选举之后众议院由民主党多数把持,立法永久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不难想象,标准的经济模型确实低估了减税对增长的影响。经济学家克里斯蒂娜·罗默 (Christina Romer) 和大卫·罗默 (David Romer)(译者注:两人为夫妻,与201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保罗·罗默无个人关联)在2010年发表的一篇研究论文,研究了历史税收变化,发现它们对经济活动的影响大于标准模型所表明的影响。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位作者都持中立政治立场,所以他们的发现并非受意识形态沾染的结果。有人可能会据此争辩说,特朗普的减税措施能在未来十年内将经济增长提高至多0.5个百分点。但是,这距离特朗普及其幕僚吹嘘的一到四个百分点的提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并且摩尔和拉弗在书中引用特朗普原话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警告或道歉。

《特朗普经济学》的作者确实在一个议程领域中与总统的意见相左:特朗普对国际贸易的看法。摩尔和拉弗是热忱的自由贸易论者;因此,他们的观点与现代经济学的主流无异。自从亚当·斯密于1776年在《国富论》中向重商主义者“开火”以来,相信国际贸易是双赢局面的经济学家已是大多数。他们反对这样一种观点,即两国之间的贸易失衡意味着其中一个国家就是输家;他们赞扬诸如北美自由贸易协定 (NAFTA) 之类的协议,和世界贸易组织 (WTO) 等国际组织在减少全球贸易壁垒上所作的努力。

摩尔和拉弗在选战初期就认识到,特朗普拒绝接受这一共识。值得赞扬的是,他们并没有在特朗普经济学中摒弃自己的立场。他们承认总统正在玩一场“高赌注的扑克游戏”,并且“若这招没能奏效,所导致的严重后果足以吓死我们。”但他们在心存怀疑的同时也抱着侥幸心理,希望特朗普对待美国贸易伙伴的好战风格能换来更好的谈判条件和更自由的贸易环境。

当然,对全球化的敌意并不是从特朗普才开始的。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比较困难,但在奥巴马还是国会参议员时,他也曾反对当时小布什政府提出的许多自由贸易倡议,例如多米尼加共和国-中美洲自由贸易协定。当奥巴马2008年竞选总统时,他提到了重新谈判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必要性,尽管他在入住白宫之后很快就将这个目标搁置一边。同样,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佛蒙特州参议员伯尼·桑德斯 (译者注:Bernie Sanders,美国民主党极左翼代表人物,2016年参与总统大选民主党初选落败于希拉里) 将其对自由贸易的敌意,作为竞选平台的核心原则。这种反自贸立场在民主党人中是如此受欢迎,甚至令当年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改换立场,反对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 (TPP) - 这是她在奥巴马政府期间作为国务卿鼎力支持的贸易协议。最重要的是,对于寻求参选的政治家来说,反对自由贸易要比支持自由贸易容易得多。对许多选民而言,将外国视为对美国繁荣的威胁,比将之视为互利贸易的潜在伙伴容易理解得多。要让普罗大众从经济学入门课中学到一些最基本的教训,经济学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给总统的一把“尚方宝剑”

特朗普经济学中最令人失望的一点,可能是对其他一系列关键问题的缄默不语。他们未能提供有力的计划来应对全球气候变化、日益增加的应得权益支出导致的长期财政失衡、或过去半个世纪以来经济不平等的加剧。例如,许多讲道理的共和党人会支持征收碳排放税。这样的政策将通过激励转向清洁能源来减缓气候变化,并提供可用于弥补财政缺口或帮助那些在经济阶梯底层挣扎的人的税收收入。

摩尔和拉弗似乎并没有提出完整的政策,而是希望更快增长的经济能够提供解决所有这些问题的资源;他们似乎相信,在特朗普议程核心——减免税收和放松管制的影响下,这种增长的实现将手到擒来。如果许愿都能实现的话当然很棒。也许摇旗呐喊的党同伐异者们真的相信这一切都能实现。然而这一切更有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特朗普似乎急于回避国家面临的大多数经济问题。通过将赌注全部压在减税带来的“巨大”增长上,摩尔和拉弗实际上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并把问题堆给更有兴致面对艰难政策抉择的未来领袖。

译者:张一苇

来源:Mankiw, N. Gregory, Snake-Oil Economics: The Bad Math Behind Trump's Policies, Foreign Affairs - Review Essay, January/Feburary 2019 Iss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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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2018-12-19 19:31
川jiang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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