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接管贝尔斯登的过程和启示

美联储的努力,暂时性制止了金融危机蔓延的趋势,为市场喘息赢得了时间,成为解决“问题金融机构”的典型。

贝尔斯登,曾经是华尔街的一面旗帜。如果说摩根士丹利的员工象征高贵,雷曼的员工代表忠诚,高盛的员工代表斗志,那么贝尔斯登的员工就是进取和逆袭。

成立于1923年的贝尔斯登,在没有辞退一个员工的情况下度过了大萧条。依靠他们引以为豪的PSD员工(贫穷poor,聪明smart,进取desire),贝尔斯登在二战后通过铁路债券的低买高卖,取得了十足的成功。

进入新世纪以来,贝尔斯登押注房地产次级抵押贷款及其相关衍生产品,成为赚钱机器,跻身华尔街五大投行之列。2007年1月,股份甚至突破170美元,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

但是,贝尔斯登的成功有一个致命缺陷,就是高度依赖短期回购市场的融资,通过借入隔夜资金来维续长期资产。07年底贝尔斯登的存量短期回购超过1000亿美元,短期资金与资产的利差,成就了贝尔斯登的高利润。

任何一个金融机构,能够在回购市场借隔夜,并不仅仅因为你的抵押品有多好,是因为交易对手相信,你能在第二天连本带息还给他,所以金融行业本质是是一个基于信心的行业。

但是从2008年3月份开始,一切都改变了。

由于美国房地产市场进行下行周期,以房地产次级贷款为基础资产的相关衍生品摧毁了市场对贝尔斯登的信心。

交易对手们不愿意继续融资给贝尔斯登了,即使是贝尔斯登拿出美国国债作为回购抵押品也无济于事。仅仅一个星期时间,贝尔斯登的现金储备就从180亿缩水到2亿,已经完全不能通过回购市场来完成血液循环,形势岌岌可危。

考虑到贝尔斯登作为美国前列的大型投资银行,交易遍布全美甚至全球,整个市场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环环相扣,其中某一个机构出现流动性问题,很可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风险事件。贝尔斯登在5000家对手方有交易头寸和75万个未平仓的衍生品合约,一旦他出现破产风险,会波及整个金融体系的安全。

美国政府决定介入。

一开始,美联储考虑推动美国财政部动用外汇稳定基金,将贝尔斯登直接收购,变成国有化的投资银行,但是时任美国财政部长,前高盛CEO汉克·保尔森并没有同意。

美联储决定自己解决问题。

2008年3月14日,美国时间周五,由于当天仍然是交易日,贝尔斯登的交易对手们翘首以待解决方案。

作为中央银行,美联储并没有直接收购贝尔斯登的权限,所以,美联储通过大型商业银行—摩根大通银行完成对贝尔斯登的托管。

这和这次中国央行通过建设银行,完成对包商银行的托管异曲同工。

但是,摩根大通在审查完贝尔斯登的财务报表后,认为贝尔斯登的资产质量过差,如果没有美联储的支持,他们决定放弃。

由于周五时间过于紧张,直接促成收购的可能性太小,为维护回购市场稳定,美联储决定出手。

上午9点15分,美联储理事会决定,授权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美联储公开市场业务操作室就设在纽约联储)向摩根大通银行提供130亿美元贷款,摩根大通向贝尔斯登提供期限为28天的担保融资。在这个链条里,摩根大通充当”资金过桥”的角色,而且有美联储和摩根大通的背书,市场更容易接受。

贝尔斯登撑到了周末。

华尔街有一个传统,就是大型的收购和兼并交易通常发生在周末。因为周末可以有充足的时间修改交易条款,保证交易细节,双方讨价还价,最重要的是,周末股市休市,能够最大限度的避免市场波动(本次包商银行被接管也不例外)。

贝尔斯登在与时间赛跑,必须在周末找到一个强大的买家,安抚市场,摩根大通是最好的选项。

摩根大通的银行团队在充分评估贝尔斯登后,认为如果没有美联储的支持,他们不可能达成收购。

由于摩根大通自身也持有大量房贷类资产,他们不想通过收购贝尔斯登,再增加该类资产。为了促成交易,美联储再次妥协。

纽约联储注资成立了一家Maiden有限责任公司,这是一个结构化设计的公司,纽约联储贷款出资290亿美元,摩根大通出资10亿美元,共计300亿美元专门收购贝尔斯登的房贷类资产。如果出现亏损,摩根大通的10亿美元先行承受(有点类似于劣后级资金)。

在剥离了300亿房贷类资产后,摩根大通董事会批准收购贝尔斯登。

接下来,就是收购价格问题了。

当时贝尔斯登股份在30美元(一年前股价曾经超过170美元),摩根大通CEO杰米·戴蒙提出8-12美元的价格。

但是美国财政部长保尔森认为,考虑到贝尔斯登的现状,需要避免公众认为政府在补贴贝尔斯登,应该尽量压低收购价格,他提出2美元的价格。

摩根大通表示同意。

但是贝尔斯登的员工愤怒了,他们表示:这并不是什么奉子成婚,这更像是一次强奸。

但是最终贝尔斯登董事会认为,如果不能完成收购,贝尔斯登也会破产,所以批准了2美元的价格,同意被收购。

当天晚上,美联储和美国财政部组织金融界各大CEO的联席会议,摩根大通CEO戴蒙开场:

你们与贝尔斯登的所有交易头寸现在都归于摩根大通名下。

所有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有了美联储和摩根大通的支持,贝尔斯登和交易对手的所有交易正常进行。

美联储的努力,暂时性制止了金融危机蔓延的趋势,为市场喘息赢得了时间,成为解决“问题金融机构”的典型。当然他们最后没能成功解救雷曼(应该算雷曼自己作死,细节可以看十年前,)。

美联储对贝尔斯登的接管和救助,给了我们很多启示。

  1. 、  贝尔斯登是一个典型的依赖滚隔夜的金融机构,回购市场是脆弱的,所以不论发生什么样的危机,不能轻易让一家大型金融机构在回购市场违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2. 、  以银行间为主体的货币市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能冻结货币市场,必要时中央银行要承担最后贷款人的角色,向市场注入资金,注入信心;
  3. 、  政府在承担救助角色时,什么样的机构是必须要救、大而不倒的?什么样的机构是可以放弃的?这是我们应该思考的问题。

贝尔斯登被收购后,市场虽然有短暂的平静,但还是迎来了雷曼时刻,将金融危机推向高潮。

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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