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好、宏大的道德愿景和现实、自由的微观市场的夹缝之间，气候议题一直小心翼翼地行走钢丝。不久前刚在COP28上达成的“化石燃料时代终结的开始”的共识，也必须承受商业逻辑的巨大考验。
昨天，关于特斯拉最大客户、近年来大力推进电动化的赫兹公司将抛售1/3电动汽车的消息被集中报道。
赫兹决定将此番20000辆电动车的出售所得资金购买更多汽油动力汽车。这家美国最大租车公司重回对燃油车的投资，让气候议题难免尴尬。
赫兹在2021年热情洋溢地从特斯拉购买了10万辆汽车，并计划在未来五年内从 Polestar 购买多达65000辆电动汽车，然而现在一切都迅速化成泡影。
高管们在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呈示的一份文件中直言，电动汽车一直在损害赫兹的财务状况，尽管维护成本较低，但损坏修复成本很高，当下的折旧高达2.45 亿美元。
这似乎也勾勒出气候议题的困境：如果仅仅是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动、道德压力使然，更可能会导致企业糟糕的财务后果。
不可持续的“金钱坑”
赫兹的租赁车队中拥有如此多的电动车似乎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金钱坑，在解释为何缩小规模计划时，首席执行官斯蒂芬·谢尔表示，电动汽车“在损坏维修成本方面大约是传统内燃机汽车的两倍”，这显然给了逐利为本的企业最直接的策略驱动。
赫兹收购的10万辆特斯拉汽车中，有一半计划作为与网约车公司交易的一部分分配给 Uber 司机。虽然司机们表示欢迎特斯拉，但他们也倾向于将车辆开入地下。业内人士分析称这种较高的利用率可能会导致很大的损害——肯定比赫兹预期的要多。
另一方面，新车市场的电动汽车价格下跌也压低了赫兹二手电动汽车租赁车的转售价值。目前赫兹的二手车页面上充斥着特斯拉，对于一个正在市场上打算购买二手电动汽车的消费者而言，现在确实是访问赫兹销售页面的好时机。特斯拉 Model 3 的售价低至20000美元，二手雪佛兰 Bolt的售价为21000美元，而一辆宝马i3的售价略低于17000美元。
图片来源：Hertzcarsales.com
电动汽车总共约占赫兹租赁车队总数的11%，而特斯拉约占赫兹电动汽车车队的80%之多，所以这也让特斯拉与赫兹的关系变得非常微妙。
“2023年电动汽车的建议零售价下降，主要由特斯拉推动，导致我们电动汽车的公平市场价值比去年下降，因此报废会造成更大的损失，从而带来更大的负担。”谢尔如是说。
特斯拉的确一直在引领大幅降低汽车价格的潮流，导致其他汽车制造商也对其电动汽车采取同样的做法。当汽车制造商降低新车价格时，就会压低这些车型在二手车市场上的价值，导致其快速贬值。
对于像赫兹这样在二手车市场销售大量车辆的租赁汽车公司来说，折旧对其业务影响很大，并且是决定车队中拥有哪些汽车的主要因素。
赫兹购买电动汽车的时机并不好，是这次戏剧化“变脸”的主要财务考量。就在特斯拉开始大幅降价以在利率上升的情况下创造需求之前以最高价格买入，导致了赫兹旗下特斯拉车队的价值暴跌。
此外，谢尔在最近的分析师电话会议中还将矛头指向特斯拉零件不够成熟的售后市场，认为作为一家相对较新的公司，特斯拉不像其他汽车公司那样拥有那么多的替换零件和训练有素的维修技术人员，推高了维修成本，也从另一个角度折射出过于仓促地押注新兴技术有可能带来的财务困境。
如何将气候议题有机融入商业命题，至今仍是一个“元问题”。
真正的需求逻辑
赫兹曾将自己设想为电动汽车经纪人，在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中向商务旅客、网约车司机和技术新手提供电池驱动的汽车，为电动汽车革命注入动力，但是需求的疲软使其态度出现戏剧性变化。
美国对全电动汽车的需求下降已成事实。去年电动汽车销量增长大幅放缓，最后一个季度仅增长1.3%，原因是消费者因高成本和利率而望而却步。谢尔也表示：“与电动汽车相关的成本上涨持续存在”“事实证明，解决这个问题的努力更具挑战性”。
近日在被问及美国市场需求低迷等电动汽车所面临的挑战时，丰田汽车董事长丰田章男也表示，汽车行业正逐渐认识到，在减少碳排放方面没有单一的答案。
丰田章男虽然一直抵制全面电动化，但当下的现实情况是，随着电动化转型的不确定性因素增多，部分跨国汽车公司已经决定或正在考虑延长燃油车产品的生产及销售时间，同时放缓电动化领域的相关投资。据报道，通用汽车计划将其盈利能力最强的燃油卡车及SUV的生产时间延长10至12年。
尽管地球不断打破气温记录，新能源车取代纯燃油车恐怕只会是一个颇为漫长的过程。仍以“车轮上”的美国为例，美国人对大型汽车有着持久的热爱。当2000年代中期汽油价格开始飙升时，这种关系变得不稳定，导致福特Fusion、雪佛兰科鲁兹和本田飞度等小型、省油的汽车进入美国市场。但2015年至2022年汽油价格长期处于低位，重新点燃了美国人对高耗油汽车的热情，指望抛弃燃油车的动力来自消费者的意识倒逼，在当下可能显得过于理想化。
从碳成本来看，电动车和燃油车差距甚大。根据IPCC碳排放计算指南推荐的燃油碳排放因子计算，毎升柴油、汽油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分别为2.74Kg/L、2.47Kg/L，而每千瓦时发电量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为0.61Kg。
可惜消费者很难单纯为了碳减排买单。“赫兹经历了惨痛的教训，在许多‘蓝营城市’，公共交通电气化的尝试遇到了许多障碍，包括电池在寒冷的天气中耗尽以及难以找到可用或方便的充电器。在旧金山，一辆电动公交车最近在试图上山时失去动力，向后滚动到山脚下的九辆汽车上。”一位美国汽车行业自身观察者近日撰文分析。
更合理、坚实的商业逻辑或许应该是：技术得到了改进，制造变得更加高效，从而降低了成本，才最终能让大多数人相信这项投资是值得的，而不是由公司或政府机构试图强行将一项新技术灌输给消费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