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贵的减肥药为何卖得最好

财经杂志
司美格鲁肽专利将于2026年到期,仿制药上市后将引发价格战。但中国市场已出现新趋势:价格更高但效果更好的新型减肥药通过电商平台热销,消费者更看重疗效而非价格。为保持竞争力,药企正积极研发更便捷的口服剂型和创新药物。

用于减重降糖的司美格鲁肽化合物专利将于2026年3月到期。诺和诺德近日向《财经》确认了此信息。

这意味着,GLP-1药物司美格鲁肽的仿制药将于2026年起集中上市,至少11家企业已经递交了申请。按照过往经验,仿制药售价一般为原研药10%—60%。

减肥药的低价竞争时代,就要来了吗?

在美国,当减肥药明确将于2026年降价约65%以后,减肥药巨头礼来的股价,却连创新高,成为全球首家市值超过1万亿美元的药企;辉瑞豪掷90多亿美元,买下了一家专注减肥药研发的企业;诺和诺德则出价100亿美元试图“截胡”辉瑞,遗憾落败。

这对中国100多家仍在研发减肥药的企业是个好消息,说明国际巨头仍然认定这是值得大举投入的市场。它的特殊之处究竟在哪?什么样的中国企业和产品能够逃脱低价竞争的宿命,找到属于自己的未来?

卖得最好的,未必最便宜

预计在司美格鲁肽核心专利到期后,推出仿制药的多为中国知名的大药企,如石药集团、丽珠集团、华东医药等。这些企业的一些管理人员,并不讳言未来可能到来的价格战。

其中一家大药企的投资项目管理人员曾在公开场合称,在GLP-1的后期竞争中,企业的生产能力、成本、管理能力等将成为关键因素,这些都将影响产品定价。

同质化的产品,将是未来价格战的主力,比如靶点相同、疗效相近的GLP-1注射剂,包括仿制司美格鲁肽,以及众多正在研发的GLP-1单一机制的周制剂。

“GLP-1的竞争一定会越来越激烈。”一位从事减重药物研发的企业高管认为,“但未必完全是低价竞争。”

在中国市场,卖得最好的GLP-1,可能并不是最便宜的。

中国已有四家企业的长效GLP-1上市。除了礼来的替尔泊肽、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还有中国企业银诺医药的依苏帕格鲁肽α,以及信达生物的玛仕度肽。玛仕度肽是信达生物与礼来共同开发的。

按照“价低者得”的思路,在中国最早上市、最早获批减重,又最便宜的司美格鲁肽,理应卖得最好。但诺和诺德的财报显示,其在中国减重降糖市场的份额,正在下滑。

2025年一季度,诺和诺德肥胖症产品(主要就是减重版司美格鲁肽),在中国销售额达到7.04亿丹麦克朗(约合7.8亿元),二季度跌落到约1.58亿丹麦克朗(约合1.75亿元),三季度为1.17亿丹麦克朗(约合1.29亿元)。

降糖版司美格鲁肽的销售额同样在下滑,诺和诺德在三季报中称主要原因是“批发商库存调整拖累”。在三季报后的业绩交流会上,首席执行官杜麦克(Maziar Mike Doustdar)

承认,中国市场增长不及预期。

在中国,所有GLP-1的减重适应症,都没有纳入医保,减重患者均为自费。在京东和美团两大互联网销售平台,卖得最好的GLP-1,是最贵的替尔泊肽。

根据电商平台的价格推算月均费用,司美格鲁肽注射液、依苏帕格鲁肽α约750元—1750元,玛仕度肽约970元—2640元,替尔泊肽约1200元—3000元。

美团方面的数据称,替尔泊肽是该平台最亮眼的GLP-1产品,从2024年底上市到2025年9月初,销售超过50万单。该平台2023年至2025年9月,GLP-1产品总销量约200万单。

京东没有披露具体数据,但在刚刚过去的“双11”购物节,其GLP-1相关产品的销售排名显示,10月9日—11月11日,卖得最好的也是替尔泊肽,降糖版司美格鲁肽注射液和玛仕度肽分列第二、第三。

2024年,司美格鲁肽注射液还是中国线上销售额最大的药物,现在减重市场的份额,正被它的“贵替”们夺走。

重新定义“患者教育”

相比仿制药上市的价格压力,减肥药的未来竞争局面更复杂。

根据摩熵医药数据库,2024年,司美格鲁肽注射液在线上渠道收获17.76亿元销售额。考虑到降糖版司美格鲁肽2022年就已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在线上购买降糖版产品的,很可能也是出于减重目的的自费用户。

礼来管理层在2025年三季度业绩交流会上表示,在美国以外的主要市场(包括欧洲、日本、中国等),替尔泊肽75%收入源于自费减重用户。

与价格敏感的院内市场不同,在院外自费市场买药,品牌影响力大于价格优势。

中国卖得最好的降脂药,是辉瑞的原研阿托伐他汀,它的月度药费在150元上下,是仿制药的10倍不止。但据米内网数据,它在2023年销售额为43亿多元,排名第一;阿托伐他汀仿制药中,乐普制药的销售额最高,为6亿多元。

业界原本的看法是,原研药的品牌优势,可能集中体现在单价一两百元的药品上。现在看来,月度药费千元级别的GLP-1,呈现出更强的消费品属性,甚至颠覆了以往的处方药销售逻辑。

过去,处方药销售主要依靠学术推广,也就是药企和药品在医生中的影响力;要实现大幅增长,则必须进医保。

然而,消费者购买GLP-1药物,已不再局限于传统医疗场景,而是通过电商平台、社交渠道主动搜索购买。

“现在GLP-1的竞争,很大程度要看线上销售。”一位业内人士对《财经》表示,互联网将成为减重药品的主要销售渠道,预估占据70%以上份额。

这一趋势在年轻群体中尤为明显,他们更倾向通过社交媒体获取用药信息,形成了一条全新的用药决策闭环:社交平台“种草”,网商渠道问诊+购药,再回到社交平台分享使用体验,例如“用药打卡”“减重日记”。

眼熟吗?这是互联网“种草经济”的典型路径。比起院内推广,平台更大程度左右着GLP-1产品的销量。

据医学界·医米调研在9月—10月展开的调查,曾经诊断过肥胖症患者的450名医生中,仅19%知道玛仕度肽。但这并不妨碍它在上市的第一季度就卖出约6亿元,大约是减重版司美格鲁肽同期销售额的5倍。

在处方药市场,药企们曾习惯“慢慢来”,先触达医生,从一线城市大三甲医院的大主任开始,一步步走到二线、三线、四线城市,通过医生们实现全面的患者教育。

GLP-1改变了规则,重新定义了“患者教育”,变成了更具互动性与传播性的内容运营。在中国,接诊肥胖症患者的医生中,司美格鲁肽知晓率最高,达到90%以上,是礼来替尔泊肽的3倍。在线上,替尔泊肽却卖得更好。

谁能在社交平台上抢占用户心智,谁能不断复制“种草—转化—分享”闭环、实现快速裂变,谁就能掌握市场主动权。GLP-1市场的“电商味”,浓得超出所有人想象。在推广中,还有企业将用户引流至私域社群增加黏性,鼓励用户记录减重历程,将个体故事转化为品牌叙事。

很少有人知道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玛仕度肽各自的临床试验数据。但,替尔泊肽和玛仕度肽购买者都向《财经》表示,它们是司美格鲁肽之后的新一代GLP-1减肥药,相信它们有着更好的减重效果。

这就是“种草”的结果,它带来的是处方药前所未有的快速放量。如玛仕度肽,6月底获批用于减重,7月初上市销售,直到9月19日获批用于糖尿病治疗,刚好相隔一个季度。三季度,信达生物的产品销售收入较二季度增长了约6亿元,玛仕度肽是最大变数。要知道,信达生物上一款重磅产品PD-1,从获批到季度销售达到六亿元花了将近两年。

现在,跨国药企似也加入其中,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都在社交平台频繁现身。喊了这么多年的药品数字化营销时代,一夜之间,全面到来。

什么是真正的护城河?

“消费品是要不断迭代的。”一位二级市场投资分析人士指出,GLP-1有了消费属性,在消费市场通过营销成为“网红”容易,想“长红”却很难。在这样的市场,品牌影响力、产品力、供应链和创新能力缺一不可。

迭代,正是替尔泊肽和玛仕度肽能够抢占司美格鲁肽减重市场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在GLP-1领域,司美格鲁肽是第一代周制剂,它可以激活胰高血糖素样肽受体,后者由肠道细胞分泌,有抑制食欲的作用,从而实现降糖和减重的效果。

替尔泊肽和玛仕度肽,则是双机制GLP-1。除了作用于GLP-1受体,替尔泊肽还能激活GIP受体,起到抑制胃酸分泌、延缓胃排空的作用;玛仕度肽则能同时激活GCG受体,促进肝脏和脂肪组织的能量代谢,两者都被认为可以带来更好的减重效果。

这是医药圈熟悉的周期:针对同一靶点,新的迭代产品,如果有着更好的疗效,就能抢占上一代产品的市场,诺和诺德不断推出的各类胰岛素就是其中代表。

当仿制药展开激烈价格战时,更加复杂的竞争,将发生在原研药之间。

现在,诺和诺德发起了新一轮迭代——口服GLP-1,此前向美国食品和药品监督管理局(FDA)递交了口服司美格鲁肽用于减重的上市申请。“预计FDA将于今年年底完成审批。”诺和诺德在给《财经》的回复中写道。

口服是GLP-1多年来的研发方向。比注射方便,没有针头、不会出血、无须冷藏,方便携带。一位投资机构医药负责人告诉《财经》,“这些优点能大幅提高患者依从性,从而带动疗效和销量的提升。”

口服司美格鲁肽在中国、美国都已上市,目前的适应症是降糖,按照司美格鲁肽注射液的经验,一旦它获批用于减重,将迎来新一轮销量增长。这将是一段诺和诺德“独享”的增长期。

礼来则在11月向《财经》表示,计划于近期向全球监管机构递交口服GLP-1药物orforglipron的上市申请。按照此前披露的信息,该药在减重、降糖两大适应症上,均已成功达到III期临床试验终点。

由于口服司美格鲁肽需要空腹、整片吞服,并且服药前半小时不能吃东西、喝水或吃其他药,可以在全天任何时候服用的orforglipron,仍有“迭代”口服司美格鲁肽的机会。

“口服不太好做的。”一位国际投资机构医药分析师告诉《财经》,多肽类药物容易被胃酸破坏,稳定性和生物利用率相对注射剂要差些,才导致口服司美格鲁肽面临的用药限制。而小分子GLP-1,则有较高的研发难度,目前还不像注射剂那么“卷”。

在中国,老牌药企恒瑞制药、翰森制药、中国生物制药等,都在研发口服小分子GLP-1药物。其中,恒瑞医药已经进展至III期临床,翰森制药的产品则在临床前阶段,以20亿美元的总价授权给跨国药企默沙东。信达生物的口服小分子GLP-1于2025年先后在美国和中国获批开展临床试验。

除了仿制司美格鲁肽,中国至少还有约150家企业正在开展各类GLP-1药物的研发,除了口服、多机制,还有超长效、降脂不减肌等各种研发方向。这些也是一众跨国药企共同的选择。

在信达生物的管线上,还有一些尚未公开的减重降糖产品。“处于临床前研究阶段的超长效制剂IBI3030是多靶APC,GLP-1/GCGR/GIPR三靶点协同PCSK9抗体作用,达到更长间隔给药的同时,有望进一步提升高质量减重及代谢获益效果。”该公司在给《财经》的回复中写道。PCSK9抑制剂可以降低血液中的低密度胆固醇,用来治疗高胆固醇血症和动脉硬化性心血管病,也就是俗称的“降脂针”。 

在中国研发减重产品的100多家企业,谁能找到独属于自己的未来市场空间,谁就更有可能跳出“内卷”、摆脱低价竞争的宿命。

来源:财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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