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以其前卫、实验性的建筑风格闻名,国际知名传奇建筑师法兰克‧盖瑞(Frank Gehry),于2025年12月6日去世,享年96岁。其生平最具影响力的作品包括在西班牙毕尔包 的Guggenheim Museum Bilbao 及法国巴黎的Foundation Louis Vuitton,而在香港被誉为如艺术品的豪宅傲璇(OPUS)及屯门铭琪癌症关顾中心亦出自法兰克‧盖瑞 (Frank Gehry)手笔。

从公共到私密,不仅是一条动在线的推进,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与城市精神的转化。若说香港是一个被高密度钢筋水泥包裹的都会,那么法兰克·盖瑞在此留下的两件作品——东半山「傲璇」豪宅与屯门「铭琪癌症关顾中心」——便像是嵌入其中的两个空间实验场:前者以高度私密的住宅作为起点,在豪宅之中打开一扇通往景观与自然的缝隙;后者则在社区建筑与医疗体系的夹缝间,重构公共、半公共与半私密空间的关系,让建筑不再只是功能容器,而是一段由人群不断书写、叠加与疗愈的公共叙事。
盖瑞以解构主义闻名,他擅长将看似稳固、封闭的建筑体块拆解成不规则的几何片段,再透过曲线、转折与错动,组合成充满张力的空间串行。
法兰克·盖瑞(Frank Gehry)在香港最知名的作品是位于东半山的豪华住宅项目「傲璇」( Opus Hong Kong),由太古地产兴建,以其标志性的螺旋形结构和玻璃钢柱设计著称。此外,他本人也曾来港举办个人展览,展示其前卫设计理念,对香港的建筑界产生影响。
在香港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他并没有仅仅追求高调的标志性外形,而是更为精细地操作「空间层次」:从街道到建筑入口,从大堂到室内,从公共到私密,每一个转折都带有明确的情绪与节奏,仿佛在高压的城市肌理之中,为人们打开几条可以呼吸的缝隙。
一、东半山「傲璇」:在奢华中解构「私密」
香港半山及山顶一向被视为香港的「海景客厅」,面向大海的弧形海湾与层层叠叠的住宅建筑,构成一幅既经典又高度商品化的风景。傲璇豪宅置身其中,无法回避「景观最大化」这个几乎被用到泛滥的市场口号;然而在盖瑞的笔下,景观并非只是被框起来出售的商品,而是一种被重新编排的生活接口。
建筑体外部的不规则量体与曲线墙面,使每一个单位都获得略有差异的视角与边界。窗户不再是单一方向的开口,而是透过偏移、转折与退台,让居者在移动中感受到视野的变奏。由入口大堂进入时,空间呈现出一种「半公共」的状态:它既属于所有住户共享,却又透过较低的天花、高度控制的采光与材质的柔化,营造出类似精品酒店的大堂氛围。这里不是街道的直接延伸,而是城市与家之间的一个过渡缓冲,让人从外界的喧嚣慢慢过渡到内在的静谧。
随着动线往上,抵达各楼层与单位门前,空间愈发收敛。走廊的宽度处理、灯光的明暗层次、墙面与地面材质的变化,都在刻意削弱「公共凝视」的压力,让住户在回家的最后几步,感到被保护、被屏蔽。真正进入室内后,私密空间并非一个被封死的长方体,而是再一次被盖瑞「解构」:起居室、饭厅与阳台之间多是若即若离的链接,墙体或以曲线退缩,或以局部穿透的方式消失,使视线与光线可以穿越不同使用领域,而日常生活的界线却仍然隐约存在。
阳台与窗景在其中扮演关键角色。盖瑞并不将内与外视作泾渭分明的对立,而是引入一种「半私密」的状态:阳台既是个人领域的延伸,又透过栏杆、花槽、立面折线与视线转折等细节,对外界的观看进行过滤。居者可以在此面向海景,却不至于完全暴露在邻里与城市的目光之下。这种「看得到外面、却不被完全看见」的暧昧关系,使得私密性不再只是封闭的同义词,而是在开放中创造保留,在曝光中营造安全感。
于是,傲璇的空间层次并不是直线式的、单向的由公共走向私密,而是充满回旋与折返:公共与私密之间被插入了多重过渡带——大堂、电梯厅、走廊、阳台、窗边角落——每一个过渡带都是一种空间情绪的切换点,也是一种都市压力与个人生活节奏重新调和的节拍。

二、屯门铭琪中心:由花园与小屋织就的公共剧场
若说傲璇是对「私密性」的再诠释,那么屯门铭琪癌症关顾中心,则是对「公共性」与「照护空间」的温柔重构。它座落在屯门医院恬静怡人的花园之中,是英国铭琪以外首间提供癌症辅导服务的中心。为纪念死于癌症的英资怡和洋行家族成员美琪·凯瑟克而建,其成立目的在于为受癌病影响的人士——包括患者、康复者、家属与照顾者——提供多元化的服务与鼓励支持。这里的「疗愈」,不再只是医疗进程的完成,而是一种在空间中被细腻承接的情绪过程。
与盖瑞事务所携手设计,中心在建筑上贯彻英国铭琪癌症关顾中心的小屋特色,并加入现代美学的线条与材料语言。与其说这是一栋「建筑」,不如说是一组散落于花园中的小房子:尺度小巧、比例亲切,让访客并不感到压迫,反而像是走进一处介乎家、花园与社区会所之间的第三空间。
中心的整体设计以「公园」为概念。一系列分馆式小平房沿着花园与池塘布局,彼此之间以走道与小桥相连,就像串连整个景观的「桥梁」,贯通花园各处。这样的安排,使室内空间与户外环境并非被清楚切割,而是可以自由穿梭、相互渗透:在活动室内可以看见树影与水面,在庭园中又能透过玻璃与开口,看见屋内温暖的光。
中心内设有多个活动室,方便举办不同类型的活动——从小组分享、艺术治疗、身心灵工作坊,到家属支持聚会——每一个房间都不以规模取胜,而是更讲求对情绪的承载能力。房间与花园之间的边界刻意被柔化:大片玻璃、低窗台、可坐可倚的窗边平台,让自然成为辅导的一部分,而非背景装饰。对于处于身心压力高点的用户而言,能够在谈话之间望向绿意、池水或天空,是一种极其细腻却深刻的安稳来源。
位于池塘另一侧的一座宁静图书馆,是整个中心最具象征意味的空间之一。它与主体建筑以一条小桥相连,那段短短的步行距离,犹如一个心理上的过渡——从群体与交谈,走向个人与内省。图书馆内收藏着各类有关癌症信息、照顾者经验与心灵成长的书籍,而窗外的水面倒影与光影流转,则在无声之中,为读者提供另一层次的陪伴。这里既是知识的所在,也是情绪得以静静沈淀的避风港。
为了让这片花园真正成为可以安心停留的疗愈空间,设计亦在花园周边筑起围墙,隔开旁边的马路与外界噪音。这道围墙不仅是物理屏障,更是一条清晰却不失柔软的界线:墙外是急速运转的城市节奏,墙内则是被有意放慢的时间。于是,城市与医院的压力被暂时挡在外面,来访者得以在小径、绿荫与水边之间,找回片刻平和。
从空间层次来看,铭琪中心将「公共—半公共—半私密」的渐变演绎得格外细腻:面向花园的开放空间与小径,欢迎任何经过或陪诊的家属短暂停留;活动室与小屋则属于半公共或半私密领域,容纳不同程度的分享与交互;更内向的辅导室与阅读角落,则提供更为隐蔽与安全的情绪容身之所。建筑并不强行规注谁该走到哪一步,而是让每个人依据当下的状态,自行选择愿意停留的深度。
三、从盒子到场域:公共与私密之间的隽语
无论是面向高端住户的「傲璇」,抑或服务社区与患者的屯门铭琪癌症关顾中心,盖瑞在香港的实践都展现出一种一以贯之的建筑思维:建筑不该只是固定功能的「盒子」,而应是一个能够被时间、用户与情绪持续改写的「生活场域」。
在这两个看似迥异的项目中,「空间层次」始终是核心关键──透过动线的迂回、视线的穿透与屏蔽、光影的渗入与游移、材质的粗糙与细腻,公共与私密之间从来不是一刀切开的黑白,而是一整片充满层次与温度的灰阶带。在高密度的香港,这样的建筑态度尤具启发性:当大多数建筑仍被压缩为单一功能、极度功利的容器时,盖瑞的作品提醒我们——即便在严苛的城市条件之下,人与空间的关系仍然可以被温柔对待。
从半山到屯门,从海景豪宅到医院花园中的小屋,盖瑞在香港留下的,并不只是两栋造型独特的建筑,而是一种关于「如何在高密度城市中重新思考公共与私密」的建筑答案。这段建筑传奇,或许尚未被大众完全读懂,却已悄然成为香港城市空间叙事中的一则隽语,在海风、树影与人声之间,持续被低声复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