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件股刚刚跌入熊市，市场一片狼藉。
行业风向标 IGV 距高点已重挫 22%，上周四更是创下了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软件行业最惨烈的一个单日跌幅。恐慌情绪下，连“优等生”也难以幸免——ServiceNow 尽管连续第九个季度业绩超预期，股价仍暴跌 11%；巨头 Microsoft 也未能独善其身，单日市值蒸发高达 3,600 亿美元。
面对这般惨状，坊间盛传着同一个解释：
“AI agents 正在杀死 SaaS。”
Claude Cowork、Vibe 编程……这些新事物的出现，似乎都在宣告我们熟知的企业软件时代即将终结。
但实际上，这种论调大错特错。
01. Vibe coding 并没有干掉 Salesforce
现实情况里几乎没有人会在 Replit 上手搓一套土法 CRM 来替换他们正在运行的 Salesforce。
过去几个月，SaaStr 的创始人 Jason 通过 Vibe Coding 构建了 10 多个应用，使用次数破百万，位列 Replit 排名榜前 0.1%。以前团队需耗时六个月的项目，现在几天就能搞定。
但这些全都无法替代企业级 SOR 系统（System of Record）。
“Vibe coding 威胁论”最大的盲点在于：发布 v1 版本，只占了软件工程总工作量的 2%。
就算有人周末真的“攒”出了一个 Salesforce 雏形，剩下的 98% 怎么办？谁来维护迭代？谁搞定安全审计？谁去对接企业的 500 多个上下游工具？
构建企业软件的护城河不在于“写出来”，而在于长期的扩展、合规与维护。这是 Salesforce 积累了 20 年的壁垒，也是 AI 短期内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以，“Agent 干掉 SaaS”这种论调，听着性感，实则思维偷懒，根本经不起实际运作逻辑的推敲。
真正的残酷真相只有一个：
SaaS 并没有被 AI “干掉”，它只是正在被预算“饿死”。
02. 真正重要的数字
企业 IT 领域的现状，可以用一组非常直观的数字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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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预算： 同比去年（YoY）增长超过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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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体 IT 预算： 仅增长约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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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用数量： 保持持平，不再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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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新增客户： 呈现下降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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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位数量： 正承受着巨大的缩减压力。
这笔账很好算：当企业给 AI 的预算翻了一倍（增长 100% 以上），而整体 IT 预算的盘子却只温和增长了 8% 时，多投入给 AI 的巨额资金是从哪儿来的？
它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而是从原本属于传统 SaaS 的预算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它是被砍掉的席位费（少买几个账号），是被叫停的新应用采购，是缩水的扩展交易，也是那些过去常用来推动增长的“再加一个功能模块”的预算。
AI 并没有在功能上吃掉你的产品，它是在财务上吃掉了你的预算。
03. 增长自 2021 年以来一直在下滑
这里有一个被行业刻意回避的真相：自 2021 年峰值以来，二级市场 SaaS 公司的增长率每个季度都在下滑。
每一个季度皆是如此。
这并非新鲜事。所谓的“AI 导致崩盘”，不过是给市场提供了一个契机，让人们终于不再装睡，去重新审视那些已经嘶吼了三年的数据。
撕开财报的包装，你会发现如今所谓的“增长”大多源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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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现有合同的涨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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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存量客户的深挖与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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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不是来自净新增客户。
说得直白点：这不叫增长，这叫收割（Harvesting）。
资本市场是非常现实的：给予“收割模式”的估值倍数，和给予“高增长模式”的倍数，有着天壤之别。
因此，2026 年的下滑并非 AI 谋杀了 SaaS，而是市场终于开始为 2021 年便已启动的增长衰退，进行迟到的重新定价。
SaaS 行业的“崩盘”并非初次经历。
2016 年 2 月，LinkedIn 单日暴跌 44%，Tableau 暴跌 50%，Salesforce 也跌去了 13%。当时，整个软件板块哀鸿遍野。
那时候所有人都慌了，但仅仅过了几个月，SaaS 行业就回血了。微软甚至在四个月后斥资 260 亿美元收购了 LinkedIn（尽管事后回看，当时盈利能力极佳的 LinkedIn 其实根本没有理由在那时卖身。）随后，市场便一路高歌猛进直到 2021 年。
但当时的情况与今年不同：
2016 年的危机是周期性的，而 2026 年是结构性的。
在 2016 年，CIO 们只是暂时收紧了预算，导致企业支出放缓。但产品本身并没有问题——企业依然刚需 CRM，依然离不开数据分析，依然得用协作工具。那次崩盘的核心博弈在于客户“什么时候买”，而不是“买不买”。
但到了 2026 年，问题变了。现在的问题不再是企业是否会在软件上花钱，而是：
他们会把钱继续花在你的软件上——还是把这笔预算挪走，拿去买 AI？
04. 真正对 SaaS 施压的五股力量
#1：预算重新分配
企业每在 AI 基础设施、AI 工具或 AI 人员上花 1 美元，就意味着少花 1 美元去购买 Salesforce 的席位、Workday 的模块或 ServiceNow 的组件。
Meta 宣布今年 AI 资本支出高达 1,350 亿美元，Microsoft 每年支出 750 亿美元。仅超大规模云服务商，2026 年在 AI 基础设施上的投入就将超过 4,700 亿美元。
这些钱总得有个来源，很大一部分就是从企业软件的预算里挪出来的。
#2：无人想要更多应用
“应用疲劳”是真实存在的现象。CIO 们正忙着整合资源，而不是扩张采购。
现在的企业都希望减少供应商数量，而不是增加。他们想要的是平台，而不是零散的解决方案；他们想要降低复杂性，而不是制造混乱。
这种趋势在 AI 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AI 只是让紧迫感变得更强了。
#3：席位数承压（隐形杀手）
当 AI 能完成多人的工作时，企业需要的人手就变少了；人少了，需要购买的软件席位自然也就少了。
这是一个无声的杀手。并不是 AI 直接替代了软件，而是 AI 减少了使用软件的员工数量。
如果 10 个 Agent 能干完 100 个销售代表的活，企业自然就不再需要买那么多席位。
此外，大家都在控制员工规模。Shopify 过去三年员工数量持平，业绩却依然高速增长。Microsoft 现在的员工数也过了“峰值”。这让靠员工增长来拉动业绩这种模式，比过去难太多了。
#4：很多“增长”实际上是涨价
如果把最近 SaaS 财报里的涨价因素去掉，还剩下什么？
其实没剩多少。
净新客户数据全面疲软，扩展也在放缓。所谓的“增长”，主要就是靠供应商对那些没法转走的老客户涨价来实现的。
但这招总有失效的一天。一旦 AI 给这些被锁定的客户提供了替代方案，这种涨价游戏就玩不下去了。
#5：AI 让旧应用显得过时
这一点很微妙，但很真实。2019 年版本的 SaaS 应用全是静态仪表板和手动流程，放在 AI-Native 界面旁边，显得特别老旧。
用户现在习惯了使用 Claude、ChatGPT 和 Copilot，期望值早就变了。大家想要自然语言界面，想要能预判需求的 AI，想要自动化而不是手动填表。
大多数 SaaS 应用满足不了这些需求，每过一天，它们就显得更落伍。
这不代表 AI 替代了应用，而是 AI 拔高了“好产品”的标准——只是大多数 SaaS 没能达标。
05. 关键行动：必须去争夺 AI 预算
对于正在构建 B2B 公司的人来说，有一点必须要在心里想清楚：
不要再纠结 AI 会不会取代这家公司，真正应该思考的是，这家公司能不能分到 AI 预算的一杯羹。
整个市场的蛋糕并没有变大，只是在进行重新分配。如果产品不是 AI-Native，就很难进入企业的核心决策圈；一旦进不了这个圈子，就会被归类到“维护”类的预算里。
那完全是两种不同性质的生意。
具体来说，这意味着需要做到以下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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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销成果，而不是推销席位
现在能拿到融资的公司，口径都是“我们能释放三个员工”，而不是“我们想卖几个席位”。基于消费和成果来定价，这在过去可能是锦上添花，但现在已经是基本门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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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入 AI 预算，而不是为它“供血”
关键在于，公司是在获取 AI 的支出，还是自己的预算被客户收割去支付 AI 了？这就是当下的分水岭，一定要确保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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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设计产品界面
如果产品看起来还像 2019 年的 SaaS，处境就会很危险。用户现在的期待是 AI-Native 的体验。这绝不是简单地在产品上贴一个 ChatBot，而是要重新思考工作完成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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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R 依然能存活
前提是它能拥有或者变现运行在上面的 Agent。如果掌握了数据层，赢面就很大。因为 Agent 需要从某个地方读取数据，也需要把数据写入某个地方，所以记录系统是必不可少的。但如果产品只是一个 UI 界面，那就非常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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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增长变难的现实
SaaS 行业躺着增长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其实早在 2021 年就画上了句号，只是市场现在才被迫承认这一点。企业需要相应地调整资金消耗、招聘计划和心理预期。
06. 这对投资者意味着什么
对于投资者而言，现在的核心问题不再是“AI 会不会干掉这家公司”。
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变成了：“这家公司到底是在获取增量的 AI 支出，还是在掏自己的腰包为 AI 支出买单？”
市场的赢家是那些能抢到 AI 预算的公司，输家则是预算被收割的那一方。这种分化逻辑正在二级市场发生，随后也会传导到一级市场。
投资者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维持当前的增长速度，公司的最终价值到底是多少？”
在过去三年里，投资者给 SaaS 公司的估值中，隐含了一种从未实现的“增长重新加速”的预期。现在，这种预期已经破灭了。市场开始根据实际的增长率来定价，而不是基于一厢情愿的幻想。
有些公司依然能享受估值溢价，但这需要用实打实的增长来赢取，而不是靠画饼。
2026 年的 SaaS 行业下滑是真实存在的。但这并不是因为 AI 下个季度就会取代 Salesforce。
真实原因是：AI 正在吞噬预算，行业增长已经连续三年下滑，而市场终于不再假装看不见这些问题了。
那些能存活并繁荣发展的公司，是适应了新现实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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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取 AI 支出，而不是为 AI 供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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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 AI-Native 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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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控数据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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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成果定价，而不是基于席位定价
而那些无法适应的公司，将慢慢死于预算枯竭和增长停滞，最终失去市场相关性。
这并不代表 B2B 行业的末日，2026 年 B2B 的支出预计还将创下历史新高。
不过，这确实标志着“轻松 SaaS”时代的彻底终结。而且这一趋势，其实已经酝酿很久了。
本文来源：产业互联网大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