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咖的2026叙事:规模神话的边界在何方

存量博弈的第三年

回望2025年,咖啡与茶饮的故事,始终与平台的炮火硝烟紧紧捆绑。

从二、三季度外卖平台近乎疯狂的“千亿级补贴”,到年末AI平台撒下的红包雨,订单如潮水般涌向吧台,持续推高着行业的流量水位。

“通过补贴,奶茶的拉新成本至多三五十元,还能顺带绑定支付卡。”一位熟悉互联网营销策略的人士向信风分析指出,“这比传统方式的拉新效率更高,关键是能快速做出漂亮的GMV数字。”

外卖固然是巨大的变量,却非决定命运的唯一因素。

奶茶之所以屡屡成为平台营销和用户争夺的抓手,背后是茶饮咖啡店已在工业化流程的运作下,如毛细血管般渗透进城市肌理。

归根结底,店太多了,单杯的价格也太低了。

这种极高的渗透率,让奶茶店成了移动互联网进入存量时代后,为数不多还能高效触达大众的线下“网点”。

庞大规模孕育的热闹之下,品牌间的打法策略有了新的变化。

曾经刺刀见红的“9块9”大战在咖啡领域逐渐销声匿迹;瑞幸在其第3万家门店开出了占地420平米的旗舰大店,蜜雪冰城甚至传出打造主题乐园的消息。

资本层面的博弈也在同步进行。过去一年,古茗、蜜雪冰城、霸王茶姬、沪上阿姨相继完成上市。但除蜜雪与古茗凭借极致供应链稳住阵脚外,其余量价均在二级市场遭遇了估值回归,深陷破发泥潭。

另一边,瑞幸不断释放重返美股的信号,星巴克中国股权交易尘埃落定后,喊出了两万家店的激进目标。

这一切都昭示着,这场关于杯中物的生存争夺,远未到停歇时刻。

规模挤出之后

如果从“真奶、真茶、真果”引领的原料升级浪潮算起,所谓“新茶饮”已经“新”了十多年。期间头部扩店步伐未减,但行业整体的物理天花板早已显现。

“茶饮门店规模在前两年就触及了40万至50万家的区间,按人口密度和人均消费力换算,这基本就是单品类门店数上限。”高岩科技总经理杨顺对信风表示。

中国咖啡培训体系运营导师Coco也有类似观察:2022年全国奶茶店总数就已超过40万家,连锁化率超过55%。此后的所谓“增长”,更多是存量门店的翻牌与更替。

2023年,霸王茶姬的横空出世与咖啡赛道的热潮,曾为行业带来短暂的脉冲式反弹。但进入2024年后,增长叙事逐渐让位于存量博弈。

2025年,伴随头部品牌陆续IPO,外界原本预期的扩张叙事反转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外卖平台大战带来的一次意外“续命”。

高岩餐观大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末,茶饮渠道门店环比减少2万家,净闭店数触及阶段性高峰;随后,平台发起的千万级补贴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自然出清。

由于高并发订单对产能与供应链提出了极高要求,平台资源向头部品牌倾斜,助力其通过原材料输出稳住了业绩。

2025年二季度,茶百道单店日均GMV环比提升约15%,整体营收增速由负转正;沪上阿姨同期增速亦接近10%。

根据信风调研,在2025年夏季补贴的高峰期,多数品牌茶饮加盟商在订单溢出的脉冲效应下,能够实现账面上的整体盈利。

但这种繁荣,更像是对存量市场的一次阶段性“透支”。高岩餐观大数据显示,2025年四季度,茶饮渠道关店数再度超越开店,市场进入深度饱和期。

归根结底,平台、品牌与加盟商之间的临时同盟并不稳固。

补贴的本质,是平台为推高外卖渗透率而投下的“兴奋剂”。当消费习惯从线下向线上迁移,商家账面上留下的,是成本结构重塑与实收水平下降的双重考验。

在补贴已过高峰的2025年四季度,瑞幸外卖占比仍处在较高水平,配送费用较去年同期增长94.5%至16亿元。

董事长郭谨一在财报会上坦言:“外卖平台补贴策略的持续变化,使得杯量结构从外卖向自提回归需要一定时间。”

“外卖订单叠加了平台抽佣、流量成本、包材支出后,单杯利润空间被明显压缩。”Coco对信风表示。更深层的挑战在于,消费决策正逐渐让渡给算法推荐,品牌与消费者之间的直接连接正在被稀释。

同店衰退,正成为越来越多从业者不得不面对的隐痛。

过去一年,未深度参与价格战的霸王茶姬,受到的冲击尤为明显。2025年二、三季度,其大中华区单店月均GMV同比下降25%、28.3%,连续四个季度处于环比下滑通道。

压力之下,霸王茶姬选择调整商业模式,从过去向加盟商售卖原材料的赚取“差价”,转向按营收抽成。

这一调整或许具有风向标意义:在存量博弈的语境下,品牌方开始意识到,单纯依靠向加盟商输出原材料的扩张逻辑正遭遇瓶颈。

品牌需要从规模追逐者转变为与加盟商共担风险的共生者,才有可能在规模挤出之后的市场中走得更远。

价格带坍缩

高岩科技向信风提供的数据显示:2025年,茶饮行业整体营收同比增长4.8%,消费笔数同比上涨19.8%。

但与之相对的,是每笔消费单价下降了12.5%。在差距最大的月份,茶饮单均订单平均消费比两年前跌去接近三成。

价格竞争的结构性压力,本质上源自供给的过剩。

“行业就是太卷,上下游都是如此。”杨顺对信风分析,为了摊薄成本,许多原料供应商在过去几年随终端扩张同步扩产,供应链端同样存在一定程度的供给过剩。这构成了价格内卷的底层支撑。

而平台作为外部力量的加入,则加剧了价格锚点下移的进程。

“红包补贴和运费减免扭曲了真实的交付成本。”杨顺指出,一杯原价16元的奶茶,扣除红包后实付可低于10元,这直接闯入了过去由6-8元高端RTD(预包装饮品)把守的区间。

在杨顺看来,这种短期扭曲正在永久性改变消费者的价格认知和购买习惯,现制茶饮开始向瓶装水的市场份额渗透。

类似的向下坍缩在各个价格带都有显现。

“五年前,行业的价格阶梯远比现在清晰。”Coco向信风回忆。彼时,蜜雪守住低价基座,CoCo与古茗稳坐10-15元区间,喜茶、奈雪则在25元以上,15-25元之间曾为中端品牌留出了一个丰厚的生态位。

高岩科技的数据证实了这种“橄榄型”结构的消失:茶饮TOP20连锁品牌中,客单价10元以内的品牌有3家,而10-15元之间的品牌多达10家,15元以上的仅剩7家。

当“中间层”持续变得拥挤,消费者的品牌忠诚度进一步让位于性价比,中端赛道的动荡几成定局。

茶百道2025年上半年加盟店关店418家,闭店率5%,加盟商流失率8.8%。

沪上阿姨的情况更为明显:2025年上半年闭店645家,闭店率7%,加盟商流失531名,占期初总量的9.7%,较2024年全年9%的流失率进一步攀升。

与此同时,行业“向上并购”的暗流开始涌动。

2025年尾声,瑞幸及其背后的资本推手大钲资本,出现在了星巴克中国、蓝瓶咖啡、% Arabica与Costa Coffee的竞购绯闻名单中。

分化路径

增长诉求恒久存在,品牌们正为此尽力寻找最适合当前时代的落地路径。

“资本的介入与消费环境的收缩,迫使现制茶咖展现出极强的工业属性。”一位长期关注茶饮行业的投资人对信风指出:规模集采负责锁死成本与降本增效,门店则通过高度标准化的流程完成生产并支持外卖履约。

供应链端的动作最能体现这种“工业野心”。

2025年,瑞幸与蜜雪集团先后与巴西政府锁定咖啡豆采购大单,随后在年内先后完成了3万店与万店的咖啡节点。

这种通过锁死全球资源来向下挤压效率的策略,是典型的工业化叙事,它预示着行业集中度将加速向具备极致成本控制能力的巨头倾斜。

危机也隐伏其中:当“服务业”被异化为“工业”,消费品牌的差异化价值也在被消解。

如果线下堂食与外卖得到的体验近乎完全一致,消费者就会失去到店的理由。

“尤其在部分爆单的门店,消费者自提时面对的店员忙于出餐,根本谈不上服务。”Coco补充道。

当茶饮演变为一种高频且标准化的日常快消品,品牌方的焦虑开始转向“情绪价值”的补偿。这解释了为何行业为何不间断地投入IP建设、新品研发。

另一种对冲工业化枯燥感的尝试,是对空间体验的刻意强调。

瑞幸开出占地420平方米的“原产地旗舰店”,配备手冲特调与资深咖啡师;蜜雪冰城则在郑州落地集饮品、文创、乐园于一体的超级旗舰店。

对于已经习惯了高流转、靠算法驱动产能的瑞幸而言,让顾客在黄金地段的二楼坐下来长时间停留,显然违背了其每平米都要产出极致价值的工业本能。

以瑞幸在上海陆家嘴开设的一家“老钱风”旗舰店为例,该店选址于星巴克的旧址,装修极具格调,二楼甚至配置了自习室隔间。

然而不少消费者发现,店内并未提供插座,甚至没有覆盖免费Wi-Fi。

这种矛盾反映了品牌在“品牌高光”与“单店坪效”之间的挣扎,也揭示出:对瑞幸与蜜雪而言,品牌核心价值并不建立在特定的场景化大店上,旗舰店更多被视为低成本的流量抓手。

但也有观点认为,下沉市场的大店模式仍留有余温。在租金更低与人力冗余度更高的区域,大店依然能讲出不同于“工业流水线”的故事。

“这很正常。”Coco表示,“中国市场太大了,不同阶段的发展节点注定是共存的。”

艰难合流

在迷雾中,咖啡依然被视为“全村的希望”。

根据高岩科技向信风提供的数据:中国市场咖啡渠道门店数从2024年三季度开始保持强势增长,过去两年复合增长率达到36.5%。

但在密集的开店潮之下,这份增长的“含金量”或有所摊薄。

Coco告诉信风,中国人均咖啡消费量2023年是17杯、2024年是22.4杯、2025年在25杯。“2025年的人均杯量增长可能是过去十年最慢的一年。”

这意味着,全国每个喝咖啡的人,一年下来只多了不到3杯的增量。且这增量中,也包含了部分非现磨的速溶与挂耳产品。

理论上,咖啡的“黄金点位”会随着成瘾性习惯的养成而持续扩张,咖啡与茶饮的边界也因此在博弈中逐渐消融。

对咖啡品牌而言,跨界反攻茶饮腹地绝非易事。

作为奶茶核心品类之一的水果茶,对追求极致标准化和极简操作台的咖啡店而言构成了不小的挑战。现切水果不仅挑战人效,更受限于门店现制资质的门槛。

彼时瑞幸切入奶茶赛道时,首选的是配料简单、供应链成熟、毛利更高的轻乳茶。“但以瑞幸的数字化与营销能力,推轻乳茶之外的品类也很可能会爆。”杨顺认为。

近日,瑞幸联名《魔道祖师》,推出雪酪红茶、一大口草莓茶两款非咖新品,脚步已走到轻乳茶之外。

相比之下,茶饮品牌下场做咖啡的路径更简单、队列更为庞大。

2025年6月,古茗官宣吴彦祖为合伙人,同步启动“全场咖啡8.9元”活动,将现磨咖啡覆盖门店推至超7600家;到10月更祭出“全场2.9元”的极端定价。

凭借已成规模的冷链供应链,古茗实现了鲜奶与咖啡豆的运输成本复用,以此向下渗透。

“在鲜奶供应优势和网点密度上,瑞幸和库迪在下沉市场很难与古茗硬碰硬。”杨顺对信风表示,部分古茗门店的咖啡杯量占比已能达到20%。

在Coco看来,多数茶饮品牌跨界做咖啡遵循的是“流量漏斗”逻辑:奶茶店占据商场、写字楼、社区等核心点位,在主业覆盖房租、人工等硬性成本的基础上,卖咖啡本质是用极低成本的新品筛选门口路过的流量。“一万个人路过,总有人需要一杯咖啡。”

当补贴退潮、行业回归正常水位,单店稀释压力让提升营收的诉求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

于是,咖啡之外,早餐、午餐、冰淇淋、糖水接连被推上前台。门店试图通过全时段消费,用多品类渗透对冲客单价下行的压力,压榨每一平米的极限坪效。

在这场全品类战争中,“雪王”是一个特例。其通过“幸运咖”完成独立布阵,并在2025年底官宣万店。据行业人士透露,蜜雪正有意识地引导主品牌意向加盟商转开幸运咖。

在主品牌跨越“四万店”量级的背景下,这究竟是主动的战略控制,还是触及天花板后的赛道转移,尚无确切答案。

咖啡还是奶茶,最终都无法抗拒扩张的诱惑。但时至今日,行业的天花板将被推高至何处,仍是一个待解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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