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威尔记者会要点:
1、美联储暂不降息,加息可能性重新回到讨论范围:美联储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5%-3.75%不变。鲍威尔明确表示,在没有看到通胀进一步改善之前,不会考虑降息;与此同时,委员会内部已经开始讨论“下一步是否可能加息”,尽管这仍不是大多数官员假设的基本情景。
2、关税与能源正在对通胀形成“双重冲击”。鲍威尔指出,当前通胀降温进程已明显放缓,短期通胀预期近几周再度上升。关税带来的价格压力仍在向核心通胀传导,而中东局势推高的油价也在增加新的上行风险,商品通胀要明显回落,可能至少要等到今年年中。
3、劳动力市场表面稳定,但下行风险正在累积。鲍威尔承认,就业增长已处于较低水平,在劳动力供给放缓的背景下,就业市场的“平衡”本身就带有一定脆弱性。与此同时,能源冲击不仅推高物价,也可能通过压制消费、挤压企业成本和扰动运输链条,对就业和整体经济活动形成负面连锁反应。
4、能源危机持续升级,国际油价大幅上行。伊朗战争导致多处能源设施遇袭,霍尔木兹海峡面临封锁威胁,市场对原油供应中断的担忧迅速升温,布油一度涨破107美元。鲍威尔强调,目前仍难判断这轮冲击会持续多久、影响有多大,但其对美国和全球经济的潜在冲击不容低估。
5、AI尚未在宏观层面显著拉动生产率,短期内反而可能推高中性利率。鲍威尔表示,目前看到的生产率改善并不能归因于生成式AI,因为相关影响还需要多年时间才能被确认。相反,眼下大规模数据中心建设正在推高对商品和服务的需求,既可能增加通胀压力,也可能抬高中性利率。
6、鲍威尔确认在调查期间不会离开美联储,必要时将继续履职,担任“临时主席”。他表示,在调查完成、过程透明且结论明确之前,没有计划辞去理事职务;如果主席任期结束时继任者仍未获确认,他将依照法律规定以临时主席身份继续履职,直到新主席正式到位,以确保美联储运作和独立性不受政治干扰。
3月18日周三,美联储公布利率决议,美联储如期按兵不动。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记者会上表示,短期通胀预期在最近数周上扬,大多数长期通胀预期与2%这一目标保持一致。
鲍威尔在开场白中表示,目前美国就业形势总体稳定,就业市场依然稳健,失业率处于较低水平,但通胀仍然偏高,认为当前的货币政策立场,有助于推动实现最大就业和2%的通胀目标。他表示,中东局势的发展对美国经济的影响仍存在不确定性。
鲍威尔说,
现有指标显示,经济活动正以稳健的速度扩张。消费者支出保持韧性,固定投资持续增长。相比之下,住房市场的活动依然疲弱。
在最新的经济预测摘要(SEP)中,预测中值显示,今年美国GDP将增长2.4%,明年增长2.3%,略高于去年12月的预测。在劳动力市场方面,2月失业率为4.4%,自去年夏末以来变化不大。
就业方面,鲍威尔表示,美国就业增长有所放缓。过去一年就业增速放缓,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劳动力供给增长的下降,这与移民减少和劳动参与率下降有关,同时劳动力需求也有所走弱。其他指标,包括职位空缺、裁员、招聘以及名义工资增长,近几个月总体变化不大。在SEP中,失业率中值预测为今年年底4.4%,此后将略有下降。
通胀方面,鲍威尔说,美国通胀已从2022年年中的高点回落,但相较于2%的目标仍然偏高。数据显示,截至2月,整体PCE价格指数同比上涨2.8%,剔除波动较大的食品和能源后,核心PCE上涨3.3%。较高的读数部分反映了商品领域通胀受到关税影响而上升。
他表示,近期通胀预期指标在最近几周有所上升,可能反映了油价扰动的影响,而长期通胀预期仍然与2%的目标大体一致。通胀中值预测为今年2.7%,明年为2.2%,均略高于去年12月的预测。
鲍威尔说,
中东局势对美国经济的影响仍存在不确定性。短期来看,能源价格上涨将推高整体通胀,但其对经济影响的范围和持续时间仍有待观察。
在SEP中,FOMC成员根据各自对经济前景的判断,给出了适当的联邦基金利率路径预测。中值预测显示,今年年底利率为3.4%,明年年底为3.1%,与去年12月相比基本未变。
鲍威尔表示,一如既往,这些个别预测存在不确定性,并不代表委员会的既定计划或决定。货币政策没有预设路径,美联储将在每次会议上根据数据作出决策。
在随后的问答环节,鲍威尔表示,此前的一系列冲击打断了美联储在打击通胀方面原本取得的进展。他强调,如果没有看到通胀改善,那么就不会出现降息。
他表示,目前利率处于限制性和非限制性的临界点附近,认为维持轻度的利率限制性具有重要意义。美联储处于艰难的形势中,需要平衡各种风险。他还说,下一次行动为加息的可能性的确已经被提及,不过大多数官员并不认为这会是基本假设。
而对于备受关注的去留问题,鲍威尔确认调查期间不离职。他说,若继任者尚未获确认,他在主席任期结束后将以临时主席身份继续履职,力保联储独立性不受政坛干扰。
以下是鲍威尔记者会问答环节:
Q1:目前有一种观点认为,美联储会对中东冲突导致的油价上涨“视而不见”(look through)。在当前这个时点,这样的做法是否合适?另外,通胀在大约五年时间里一直高于目标,这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委员会的判断?
鲍威尔:首先,我想说,我们非常清楚过去几年通胀的表现。一系列冲击打断了我们原本取得的进展。最近一次的冲击来自关税,现在未来通胀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今年我们真正关注的一点,是通胀能否取得进展,特别是商品通胀的下降。随着关税对价格的一次性影响逐步在系统和经济中消化,我们希望看到这种进展。这是我们当前最主要关注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看到这种进展,才能确认我们确实在取得改善。因为总体来看,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取得进展。如果你看整体核心通胀,大约在3%左右。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大约在0.5到0.75个百分点,是由关税造成的,我们正在关注这一部分是否会回落。
至于是否对能源通胀“视而不见”,这个问题在我们确认上述进展之前,其实还谈不上。
当然,从传统经验来看,面对能源冲击,通常是会选择“忽略”的。但这始终取决于通胀预期是否保持稳定。
而你提到的更广泛背景——通胀长期高于目标——我们必须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
当真正需要决定是否“忽略”能源通胀时,我们不会轻率做出决定,而是会在你所说的这个背景下谨慎处理。
Q2:关于SEP,能否帮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核心通胀上调、而增长和失业率预测基本不变的情况下,大多数官员仍然倾向于降息?换句话说,降息的逻辑基础是什么?为什么有降息的必要?
鲍威尔:一共有19位委员,就会有19种不同的看法、19份各自独立的预测。
但如果你注意到,中位数其实没有变化。不过确实有一些调整,而且是朝着“减少降息次数”的方向发生了相当明显的变化。
比如,有四到五位委员从原本预计两次降息,调整为一次降息。每个人背后都有各自的判断逻辑和理由。
总体来说,核心判断是,我们的预测是通胀会继续改善。虽然改善幅度没有之前预期那么大,但仍然会有一定进展。这种进展应该会在今年年中开始显现,主要体现在关税带来的影响逐步传导完成,关税导致的通胀开始回落。我们应该能够看到这一点。
另外,需要强调的是,利率路径的预测是以经济表现为前提的。如果我们没有看到这种通胀改善,那么就不会出现降息。
Q3:2026年通胀预测上调,是否完全是由这次油价冲击造成的,还是还有其他因素?
鲍威尔:这确实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你知道,这不会是核心通胀的主要来源。油价冲击当然会体现在数据里,其中一部分也会进入核心通胀。
但不只是这个原因。还有一个因素是,我们在核心商品通胀方面,还没有看到之前预期的那种改善,包括关税以及其他相关因素。
无论如何,人们上调通胀预测,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与中东局势以及油价变化有关。
同时,这也反映出我们在关税相关通胀上看到的进展比较缓慢。我们仍然认为这种进展会出现,只是问题在于,这些影响完全传导到整个经济中需要多长时间。这本身就是需要时间的过程。
Q4:SEP没有发生变化,能否再解释一下原因?这更多是因为预期油价冲击的影响会逐步传导并消退,还是因为担心股市下跌带来的财富效应以及油价上涨,会压制消费和经济增长,比如消费者把支出从其他领域转向汽油?那么,利率预测没有变化,是因为你们认为油价冲击是暂时的,还是因为你们认为经济增长可能会开始放缓?
鲍威尔:我想强调一点,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怎样。经济影响可能很小,也可能非常大,我们确实不知道。
大家只是根据自己认为合理的情况来做预测,但并没有很强的把握。
就像你说的,如果油价在较长时间内维持在很高水平,那确实会压制消费、可支配收入以及整体支出。但我们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否会发生。也有可能油价向通胀的传导程度低于预期。
在这次SEP中,有不少人甚至提到,如果要跳过一次SEP,这可能就是一次合适的时机。因为我们确实不确定。
我不会说大家有明确判断认为这种影响会很快消退,或者不会很快消退。你必须写出一个预测,但这只是基于当下信息做出的填写。
我们也不会去争论这些影响到底会持续多久、规模有多大,因为这些问题本身很难判断。每个人都需要提交自己的预测。
另外,如果你之前已经写下一个预测,你通常也不会轻易大幅调整它,因为不确定性太大。当前这种冲击的方向性本身就非常不清晰。
与此同时,美国经济本身的基本面是比较稳健的,经济增长依然稳固,通胀的超标主要来自商品和关税因素。
劳动力市场方面,失业率自去年9月以来几乎没有变化。在需求和供给增长都比较有限的情况下,就业市场的平衡点看起来仍然处于较低水平。
整体来看,美国经济运行得还是相当不错的。只是我们确实不知道这次冲击最终会带来什么影响。事实上,没有人知道。
Q5:过去美联储曾指出,油价上涨会冲击消费,但这种影响在一定程度上会被国内能源生产增加所抵消。您能否谈谈这种动态关系?尤其是,目前美国能源生产的情况大致如何?
鲍威尔:首先,传统的、长期以来的观点是,对于能源冲击,通常会选择“忽略”(look through)。正如我刚才提到的,这一前提是通胀预期保持稳定等等因素。
是“抵消效应”(offsets)这个说法是对的。美国现在是能源净出口国。油价上涨对就业和经济支出的负面影响,在一定程度上会被油企盈利上升以及更多钻探活动所抵消。
不过,如果你去问石油公司是否会增加钻探,他们通常希望看到油价相较于战前水平出现持续上涨,并且他们需要相信这种上涨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他们不会因为油价刚刚突破每桶70美元就立刻开始大规模钻探。他们会做出一个更理性的判断,认为油价将在较长时间内维持在更高水平。而且这种上涨需要是“显著更高”的水平。
如果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变化不会太大;但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随着时间推移,还是会有一些增加。
总体来看,这种油价冲击的净效应,仍然会对消费和就业产生一定的下行压力,同时当然也会对通胀产生上行压力。
Q6:如果美联储一方面对关税引发的通胀“视而不见”,而通胀本身又持续高于目标;另一方面又对油价冲击选择“忽略”,你有多担心这会削弱外界对美联储坚持2%通胀目标的信心和公信力?
鲍威尔:我们必须认真做好分析,仔细把这些问题想清楚。当然,这一点始终都在每个人的考虑之中。
我们非常清楚历史经验。你不能对此反应过度,但也必须根据事实,尽可能做出最好的判断。我不认为我们会让这个问题对决策产生超出适当范围的影响。
更多的考虑在于,这已经是第五年了。我们经历了关税冲击、疫情冲击,现在又遇到了某种规模、某种持续时间的能源冲击。至于这次冲击最终会有多大、持续多久,我们其实还不知道。
问题在于,这是一连串反复出现的冲击。你会担心,这种反复发生的事情,可能会给通胀预期带来麻烦。所以我们对此非常关注。
我们坚定致力于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通胀预期稳定锚定在2%。我认为这非常重要,极其重要。
Q7:如果住房服务通胀持续超标,而不仅仅是商品通胀,同时正如你所说经济整体表现仍然不错,那么是什么让你有信心认为通胀能在未来几年回到目标水平?
鲍威尔:好的。我会这样说,目前的利率水平,可以被理解为处在“中性利率区间的较高端”,也可以被理解为“略微具有紧缩性”,甚至是“温和紧缩”。但没有人能够非常确定。总体来说,它处在一个临界位置——介于“具有限制性”和“不具限制性”之间。
要记住,我们所期待的通胀回落,很大一部分来自关税影响的逐步消退。
关税实施后,会在一定程度上推高价格,这些价格上涨在一定程度上是由消费者一次性承担的。我们正在等待这一过程完成。这个过程需要8个月、9个月、10个月,甚至11个月,可能接近一年时间,才能完全在经济中传导。
我们正在等待去年年中到年末实施的这些关税影响逐步传导完毕。这样一来,商品通胀就会回到更接近历史常态的水平。过去很多年,商品通胀其实是负的;在关税实施前一年,大约是零;而现在大约在2%左右。所以目前商品通胀大约在2%。
这种通胀并不是来自传统意义上的菲利普斯曲线机制,也不是单纯由紧缩政策驱动的结果。它更多是一个一次性冲击逐步消退的过程。
当然,我们也认为,将政策保持在“略微紧缩”或接近这一水平是很重要的。但也不能过度紧缩,因为劳动力市场存在下行风险。
我们现在是在两个目标之间做平衡:一方面,劳动力市场面临下行风险,这通常意味着应该降低利率;另一方面,通胀风险偏向上行,这意味着不应该降息。
这是一个比较困难的局面。我们认为当前的政策框架要求在两种风险之间取得平衡。而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大致是在“略偏紧缩”的临界区间,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合适的位置。
Q8:在住房方面,一些人感觉过去一年通胀并没有明显下降。如果工资和劳动力市场已经趋于宽松,为什么住房通胀没有随之放缓?
鲍威尔: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也确实让人感到有些沮丧。
非住房服务通胀在过去一年基本是横盘的,一直维持在差不多的水平。我们原本预期它会下降,但受到一系列个别因素(idiosyncratic factors)的影响。
与此同时,这本来是我们应该看到改善的领域。正如你所说,劳动力市场显然已经不再是通胀压力的主要来源。这本应对非住房服务通胀产生影响,但我们目前还没有看到这方面的进展。
对于今年,我们的预期是:住房服务通胀能够继续改善;同时,随着关税影响逐步消退,商品通胀能够回落;另外,非住房服务通胀也应当提供一定的下行帮助。这就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情况。
至于为什么去年没有看到太多这样的进展,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Q9:去年12月我们看到就业数据被下修至减少1.7万人,之后1月和2月的修正数据也显示就业出现下降。从目前来看,就业方面是否比通胀更值得担忧?PCE整体已经有所回落。
鲍威尔:我不会这么说。我不认为可以明确地说哪一方面的风险更大。
你可以看到失业率是稳定的。在过去一年里,由于移民政策等因素,劳动力供给和需求都出现了明显下降。在这种情况下,与其看新增就业人数,不如看一些比例指标更有意义。比如失业率这个指标,自去年9月以来一直保持稳定。
从通胀角度来看,目前核心通胀大约在3.0%,总体通胀在2.8%左右。这意味着我们已经在一段时间内明显高于2%的目标,大约高出0.7到1个百分点。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我们需要把通胀降到2%以下,并专注于这一目标。尽管我们现在还面临来自能源的新一轮通胀压力,但我很难说哪一方面的风险显然更大。
Q10:请问,如果5月15日之前没有新的美联储主席获得确认,会发生什么?您是否会继续留任?
鲍威尔:如果我的继任者在我主席任期结束前还没有获得确认,我将以“临时主席”(chair pro tem)的身份继续履职,直到新主席获得确认。这是法律的规定。过去在类似情况下(包括我本人)我们也是这么做的,这次也会按同样方式处理。
另外,既然提到这个问题,我也回应一下关于调查的事情。关于在调查仍在进行期间我是否会离任,我没有任何打算在调查完全结束、并且过程透明、结论明确之前离开理事会。关于这一点,我建议你参考美联储此前发布的声明,你们应该都已经看到。我没有更多补充。
至于我的主席任期结束、调查结束之后,是否会继续以理事身份留任,我目前还没有做出决定。我会根据什么对机构最有利、对我们所服务的公众最有利来做出这个决定。
我猜你们可能还会继续追问这个话题,不过我就不再对此多作评论了。
Q11:有一些人把当前情况与历史进行对比,比如过去也出现过油价冲击。那么,美联储在应对增长风险方面的反应,是否可以类比历史经验?在多大程度上你同意这种比较?又在哪些方面现在的情况是不同的?
鲍威尔:在看到实际情况之前,很难下结论。
在某些情况下,这种类比可能是合适的。比如说,如果我们确实看到我刚才提到的那种由关税因素带来的通胀回落进展,那么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但总体来说,很难一概而论。这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价格所受到影响的规模和持续时间。同时,也会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在通胀预期方面看到的变化。
Q12:再追问一个关于刚才提到的劳工统计局(BLS)报告的问题。从你们今天的预测以及你刚才关于失业率的评论来看,似乎你对劳动力市场的判断,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基于供给端的变化,并没有因为2月份就业数据转负而发生明显改变。这样的理解是否准确?另外,在会议中是否有人持不同看法,认为2月份的就业报告值得担忧?
鲍威尔:我认为需要把1月和2月的数据放在一起看。从某种意义上说,1月的数据是一个正面的意外,而2月的数据是一个负面的意外。如果把两者结合起来看,大致是一个中间水平的结果。
同时你也需要考虑一些因素,比如罢工、天气等。这些因素大约解释了2月就业数据中8万人的负面影响。撇开这些因素,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你会发现有不少指标都显示出劳动力市场具备一定的稳定性。
不过,委员会中相当一部分人确实关注一个问题,那就是就业增长水平非常低。
如果你看过去六个月的就业增长趋势,并根据我们工作人员认为的“统计高估”(overcounting)进行调整,那么实际上私人部门的净就业增长几乎为零。
而从某种程度上看,这恰恰是当前经济所需要的状态,因为劳动力供给几乎没有增长。这在美国历史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因此,你会看到一种“就业零增长的均衡状态”。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平衡。但坦率讲,这种平衡带有一定的下行风险,并不是一种让人特别安心的状态。我们确实在关注这一点,也理解这个逻辑。大家都明白这个算术关系。你可以说“盈亏平衡点”(break-even)大约就是零。
但即便如此,这仍然是我们密切关注、也有所担忧的情况。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被理解为政策选择的结果,主要是移民政策变化带来的影响,这是其中最大的因素。不过,不管怎样,这是我们会持续密切关注的一个问题。
Q13:过去几年,美国经济经历了一系列供给冲击,包括疫情、关税,以及两次油价冲击。你认为这是“运气不好”,还是世界发生了某种变化,使得供给冲击变得更加频繁?在这种情况下,央行是否需要把供给冲击当作一个更常见的问题来应对?
鲍威尔:我们曾经历过一段很长的时期,那时主要面对的都是需求冲击。而在过去四到五年里,我们确实积累了很多关于供给冲击的应对经验。
供给冲击要复杂得多。它会立刻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在我们“双重使命”的两个目标之间产生张力。至于世界是否已经发生了变化——疫情是一次性的事件,对吧?
这次能源供给冲击也是一次性的。我认为这并不是因为某种更广泛的趋势。乌克兰引发的油价冲击,本质上也是军事行动的结果。
我不确定世界是否真的发生了变化,从而导致未来会出现更多供给冲击。确实有不少人写过论文、做过演讲,试图证明这种观点。
但有一点是事实:在过去五年里,我们经历的供给冲击,确实比此前很多年都要多。
Q14:你去年曾表示,美联储正在评估沟通策略,包括SEP,作为政策框架评估的一部分。这件事后来进展如何?如果有机会,你会对沟通方式做出哪些改变?
鲍威尔:关于这个问题,实际上并没有太多进展。我可以解释一下原因。
我们确实认真评估了SEP以及整体沟通方式的多个方面。但并没有任何一个方案在委员会内部获得广泛支持。
而在沟通策略上,你不应该在没有委员会广泛支持的情况下做出改变。因此,我们并没有在这方面做出实质性调整。
我个人原本希望推进一些改动,但这些想法并没有获得足够广泛的支持。我们已经完成了对政策框架本身的调整,这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所以最终我们没有推进沟通方面的改变。坦率说,我是希望当时能够做一些调整的,但没有实现。也许下一任主席会重新审视这个问题,我相信他会的。
Q15:有一些委员希望在政策指引中加入“双向指引”(two-sided guidance),这在今天的会议上是否有讨论?在通胀预期上升的背景下,对这种“双向政策警示”的支持程度如何?
鲍威尔:这个问题今天确实提到了。关于“下一步政策可能是加息”的可能性,在这次会议上被讨论了,在上一次会议上也讨论过。不过,绝大多数与会者并不把这作为他们的基准情形(base case)。
我们不会把任何选项排除在外。你刚才的描述是准确的——正如会议纪要所反映的,有几位委员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也确实发生过这样的讨论。
Q16:除了油价之外,这场贸易冲击中还有很多其他商品受到影响,供应链也在出现紊乱。你有多担心这会成为一个超出油价本身的通胀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考虑到货币政策的局限性,美联储是否有能力或会采取措施应对?
鲍威尔:你确实可以去担心其他大宗商品,也可以担心能源在制造业中的各种传导渠道。
但事实是,这些情况完全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中。和其他人一样,我们只能等待事态的发展。关键在于当前局势会持续多久,以及它会对价格产生怎样的影响,消费者又会如何反应。
这些都是我们需要观察的。我不会对此做过多推测。除了观察和等待之外,我们其实没有太多可以做的。
Q17:你刚才提到,长期通胀预期的变化关系到公众对通胀回到2%目标的信心。一些同事也指出,家庭、服务业以及企业的通胀预期分歧正在扩大,这可能意味着通胀预期不像过去那样稳定。我想问,这次会议中是否就此进行了讨论?委员会如何看待当前通胀预期的阶段,以及油价上涨带来的风险?
鲍威尔:在这次会议上,有不少人提到,工作人员也做了汇报,短期通胀预期已经明显上升,这背后的原因我们是比较清楚的。
至于长期通胀预期,你总能找到某个指标,或者某个细分部分,看起来有些令人担忧。
但总体来看,在整个这一阶段,我们所观察的大多数指标——包括市场指标、公众调查以及专业预测——都显示,长期通胀预期依然相当稳固,基本保持在与2%目标一致的水平。
目前仍然是这样的情况。关于这一点,会议中并没有进行太多讨论。
但我认为大家都一致认为,我们会非常密切地关注这些指标,尤其是在冲突导致的价格上涨逐步传导的过程中。
Q18:在本次会议之前,委员会内部是否讨论过“经济增长放缓但通胀仍然高企”的风险?目前来看,大多数委员似乎并没有在预测中体现出明显的增长放缓。那么,在当前阶段,是否有关于“滞胀风险”的讨论?
鲍威尔:有些委员把增长预测上调了大约0.1个百分点。这可能反映出大家对生产率的信心有所增强。
对于滞胀风险,目前确实存在两个目标之间的张力:一方面是通胀存在上行风险,另一方面是就业存在下行风险。这让我们处在一个比较特殊的环境中。
不过,当我们使用“滞胀”这个词时,我必须指出,这原本是一个用于描述1970年代的术语。当时的情况是失业率达到两位数,同时通胀也非常高,“痛苦指数”居高不下。
而现在并不是这种情况。当前的失业率非常接近长期正常水平,而通胀大约高出目标1个百分点。用“滞胀”来形容现在的情况,我认为并不合适。我会把“滞胀”这个词保留给更加严重的情形。
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两个目标之间存在一定张力。我们正在努力在这种环境下进行平衡。这确实是一个困难的局面,但完全无法与1970年代相比。我个人会把“滞胀”这个词留给那个时期,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看法。
Q19:特朗普表示,一旦战争结束,物价会迅速下降。你同意这个说法吗?从美国家庭的角度来看,他们已经承受了多年的高物价,现在汽油价格又上涨了接近每加仑1美元。你有多担心低收入家庭更难承受这些价格上涨?同时,一些人也在为食品价格上涨做准备。
鲍威尔:我对这个说法没有做出预测。
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影响会有多大。当然,人们已经在感受到汽油价格上涨,接近每加仑上涨1美元。我们希望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毫无疑问,人们会感受到这种压力。
但我不想去推测这会带来什么具体影响。坦率讲,如果我去推测,就好像我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我们需要观察事态的发展。我就先说到这里。
Q20:我想问一下,为下次会议做准备,在这段时间内中东战争的发展,将如何影响你们的决策思路?如果在下次会议之前,油价一直维持在每桶100美元以上,这会改变你们当前的政策立场吗?什么情况下你们会采取行动?你们现在是否会无限期按兵不动?
鲍威尔:我们必须等待观察。
正如我们一贯所说,到下次会议之前我们会获得更多信息,而且通常确实如此。而这一次,我们将会获得很多新的信息。距离下次会议还有整整六周时间。
中东局势的发展,将对经济表现以及经济前景的变化产生非常重要的影响。这是一个关键因素。到时候我们会更清楚情况。但目前我并不知道它会如何影响我们的判断,我确实不知道。
我们在会议中确实讨论过一些不同的情景,但我不打算在这里展开讨论。这方面的不确定性非常高。
我想强调,我们现在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我们不应该假设事情会朝某一个方向发展。我们只能拭目以待。
Q21: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既不知道局势本身会如何发展,还是说即便局势维持现状,经济依然可能保持韧性?
鲍威尔:这一点也确实如此。美国经济已经……经历了很多挑战,但整体表现一直很强。
如果你回看2022年和2023年,当时我们大幅加息。几乎有接近100%的经济学家都预测会出现衰退,但结果并没有发生。2023年实际上是非常强劲的一年。
所以,美国经济在经历了这么多重大变化之后,整体表现一直相当不错。看到这一点确实令人惊讶。
我不知道在下一次会议之间的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中东局势会如何发展。我不想做任何猜测。
Q22:是什么让您认为,与关税相关的价格上涨只是一次性的影响?我想我们自最高法院就关税作出裁决之后,还没有见过您。对于关税被推翻会带来多大的冲击,其实没有人知道。是什么让您认为关税只是一次性的价格影响?
鲍威尔:我不会用“确定”这个词来描述我的看法。我并不确定,我是存在不确定性的。
如果你从本质上看,关税就是某种商品价格的一次性上涨,对吧?而通胀指的是价格在今年、明年、后年持续不断地上涨。这才是通胀。它不是一次性的价格上涨。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但公众往往不会关注这一点。这就是关键区别。
从理论上讲,关税应该是一次性的影响。除非它让人们开始预期,明年还会有更多关税,后年还会有更多关税,否则它就应该是典型的一次性冲击。传统上,人们也会用同样的逻辑来看待能源价格的上涨。
通常来说,价格会上升,然后再回落。等到货币政策开始产生作用时,这一轮冲击往往已经结束了。
所以我对这一点并没有很高的把握。我认为理论是成立的。但一如既往,这种影响在整个经济中传导需要多长时间,是非常不确定的。我们在疫情之后就看到了这一点。通胀确实回落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我们当初判断的那些原因,但它比我们预期的多花了两年时间。
因此,对于关税影响需要多久才能完全传导到经济中,我们必须保持谦逊。
我们目前的做法是,我们的工作人员一直在做相关研究,这其实很有意思。一开始只能基于估算,因为没有足够的历史经验。
随着对关税如何传导到价格中的历史观察不断积累,现在已经形成了一条比较清晰的路径。对于大多数关税,我们可以说,我们对“关税带来的通胀会逐步回落”这件事的信心略有增强。注意,是通胀回落,而不是价格回落。也就是说,不会继续上涨。我们预计在今年年中阶段会越来越明显地看到这一点。
你说得对,在最高法院裁决之后,关税水平确实出现了比较明显的下降。但政府已经表示,会逐步把关税水平提高回原来的水平。因此,我们的假设是,他们会随着时间把关税恢复上去。
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判断方式。
Q23:您刚才提到了SEP的局限性,我想再补充问一点,尤其是在过渡期之前。对于公众来说,了解其他美联储官员的想法——尤其是那些今年剩余时间以及未来仍将留任的官员——是否仍然有价值?另外,这是否会在某种程度上对您的继任者形成约束?比如说,整个委员会都表达了各自的观点,这会不会在某种程度上“锁定”他们今年的政策路径?
鲍威尔:不会,绝对不会。SEP里每个人都完全可以随时调整自己的“点阵图”。这些预测没有任何约束力。它只是某一个时点的个人判断,而这个判断会随着事件变化,有时甚至会非常快地改变。
它从来不会把人“锁死”。大家也都很愿意被证明是对的或者错的,无论是哪个方向。
所以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继续发布这些内容。正如我刚才提到的,现在这个阶段确实比较困难。疫情期间,我们好像有一次会议没有发布SEP。但我们其实并不愿意这么做,因为确实很难,但我们还是应该坚持发布。
不过我也要说,这一次的预测不确定性比平时更高。对于这些预测结果,需要谨慎看待,不要过度解读。
Q24:您刚才提到,您非常清楚通胀长期高于目标的历史。这似乎也反映在普通民众的感受上。考虑到消费者是整体经济活动的重要驱动力,这是否正在影响他们的心理?
鲍威尔:我不太确定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不过我可以说说我们从调查中看到的情况。
人们确实经历了大幅的价格上涨。而且不只是美国,这是全球性的现象。世界各国在疫情之后基本都经历了类似的通胀上升。
大约在过去三年里,各地的实际工资其实一直在增长。但人们目前还没有真正“感觉变好”。我们认为,需要再经历几年实际收入持续增长,人们才会重新感到更有信心。
你说得对,当你和普通人交流时,他们确实会感到压力很大。现在仍然有一些领域的价格在上涨,比如保险,各类保险费用都在变得越来越贵。这其实是在消化之前通胀带来的滞后影响,这类价格往往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完全体现出来。
我们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一点。我们绝不会忽视这种感受。从人们的实际生活体验来看,这是非常真实的。
对我们来说,这反而让我们更加坚定(如果还能更坚定的话),要把通胀持续稳定地降回到2%的目标水平。
Q25:美联储的独立性在“可负担性”(affordability)问题中起到什么作用?
鲍威尔:独立性使我们能够履行自己的职责。稳定价格是我们使命的一半,另一半是实现最大就业。拥有这种独立性至关重要,这样我们才能采取必要的措施来维护价格稳定。这也是一种被普遍接受的标准做法。
我认为这一点得到了广泛支持,尤其是在国会——我们的监督机构就在国会。无论是众议院还是参议院,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对这一点给予支持。
Q26:油价以及更广泛的通胀需要上升到什么程度、并持续多久,才会让委员会考虑加息?另外,柴油价格上涨的速度快于汽油价格。您有多担心这会进一步推高通胀?您有多担心这会推高食品以及其他依赖运输的商品成本?
鲍威尔:对于第一个问题,我不会给出具体的情景或标准。我们已经准备好在必要时采取行动。但我不想去假设具体会在什么情况下触发。
至于柴油价格的问题,柴油价格很重要,因为它关系到运输,包括石油以及其他各种商品的运输。而且它还会通过衍生品影响到很多领域。
它对总体通胀(headline inflation)会产生较大影响,而且这种影响也可能逐步传导到核心通胀中。这些影响是实质性的。我们正在密切关注。
目前我们还处在这个过程的初期阶段。你现在还无法判断它的影响会有多大、持续多久。它也可能不会对美国经济产生特别大的影响。我们需要继续观察。
Q27:如果稍微往未来看一下,我注意到SEP中的长期预测发生了变化。增长预期从1.8%上调到2%,长期联邦基金利率的预期也有所上升。这是因为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吗?还是有其他原因?
鲍威尔:这主要是生产率的因素。大约在四五年前,我们开始看到生产率出现明显提升。
但这并不是因为生成式AI。我们还需要很多年时间,才能真正知道这一变化的原因。它可能与疫情期间企业和个人为了节约成本、提高效率所做的调整有关,也可能与当时严重的劳动力短缺有关,从而迫使企业提升生产率。
我认为,经济预测通常对“高生产率时期”是持怀疑态度的,因为这种情况非常少见,而且往往后来会被修正掉。对很多人来说,包括我自己,从未想过会看到这么多年持续的高生产率,并且还被认为会延续下去。
而且我们其实还没有真正看到生成式AI的影响。这一因素未来当然有可能带来进一步的生产率提升。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相当不寻常的。而生产率的提高,是长期推动收入增长的关键因素。因此,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
Q28:现在市场上有一种常见的观点认为,如果生产率提升(比如来自AI),最终可能会压低利率的长期水平。您是否认同这种看法?还是认为不应该这样来理解利率走势?
鲍威尔:对此需要保持谨慎,尤其是在讨论生成式AI的时候。
要记住,在短期内,实际发生的是我们正在各地大规模建设数据中心。这会对建设这些设施所需的各种商品和服务产生需求压力。从边际上看,这反而可能推高通胀。
同时,这也可能会抬高中性利率。所以在短期内,这并不是一个会立即带来更低利率、或者压低通胀的因素。
但从长期来看,当然有可能。如果它确实在提升潜在产出——也就是生产率所带来的效果——那么它确实可能产生这样的影响。
但我认为,这本质上是一个需要通过数据来验证的问题。关键在于,需求增长是快于供给,还是慢于供给。对于这一点,我们事先是无法确定的。我们只能边走边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