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外卖大战不打了

林克
能否从多输到共赢

2026年3月25日,《经济日报》刊发评论员文章《外卖大战该结束了》后,随即引发全网转发与关注。

官媒文章的出圈,似乎让这场持续近一年的外卖大战,似乎迎来了休战信号。

狂热不绝的补贴下,市场有时确实会忽视免费往往最贵的逻辑。

从整个经济大盘而言,这场大战的代价可能远超预期,餐饮消费因价格战失速,CPI受到拖累,成本沿产业链逐级传导,最终由每一个普通人承担。

正如文章所说:外卖大战看似惠民,实则内卷。

如果这场外卖大战真的在市场关注中得到一定程度的熄火,不光是平台为了价格战的碎钞式开支会得到控制,中国互联网本地生活赛道长达十年的烧钱抢份额模式也将迎来变化。

但如果这场大战开始熄火,过程恐怕不像多数人想的那样简单。有些选手会发现自己反而处境更危险,反正也人惊觉戒备已久的护城河可能会开始变宽。 

休战得利者

《经济日报》的出圈评论员文章,几乎与市场监管总局5天前在一季度例行发布会上的通报遥相呼应。

新闻发言人王秋苹彼时表示,将继续通过现场核查、访谈座谈、问卷调查等方式,深入了解外卖平台竞争行为,全面听取平台内经营者、新就业群体及消费者等不同方面的意见,系统梳理市场竞争状况,组织开展分析论证,传导监管压力,并研究提出相应处置措施。

一名关注外卖大战的PE人士认为,从现有政策工具看,监管层有能力使用价格行为规范、反不正当竞争审查等手段,可以对明显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进行约束,但同时也会呵护市场正当竞争,为平台保留合理的促销和价格竞争空间。

这意味着,补贴行为本身未必构成监管对象,关键仍在于其是否越过公平竞争的边界。

另一名关注反垄断行为的法律人士则指出,2021年社区团购整治其实对该类争议性商业活动提供了重要参照。

“当时监管并未否定补贴本身,而是针对明显低于成本销售、价格欺诈等行为,依据价格法进行处罚,并通过约谈、整改等方式引导行业降温。”该人士指出,“这种'先规范价格行为,再视情况升级工具'的路径,在外卖等高频消费领域同样具备可操作性。”

但如果外卖大战一定程度上获得休养生息,这并非是对所有巨头的无差别影响。

2025年10月,第八届餐饮产业大会的一组数据显示:当年新增的外卖订单中,有七成来自15块钱以下的低价区间。自外卖大战后,通过补贴催生的增量订单中,有将近一半是饮品,许多奶茶店和咖啡店出现爆单。

而在6月的外卖大战峰值时,美团平均30元的客单价曾一度超出阿里、京东2家一倍有余。

原因很简单:美团的茶饮类订单占比较低,用户的主要场景仍然是高频刚需的正餐消费。

王兴在10月的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报出了一组数据,佐证了这种不同价格带的分布:实付15元以上的订单中,美团占有超过2/3的份额;在30元以上的订单中,这个比例超过7成。“我认为高客单价领域是我们想要关注的更有价值的因素”。王兴强调。

阿里也不甘示弱,蒋凡曾在去年11月电话会中称,过去两个月平台的高笔单价订单占比提升,非茶饮的订单占比已经上涨到75%以上,闪购最新笔单价环比8月份上涨超过两位数。

但这或许无法掩盖美团仍然在用户心智占领着最重的正餐部分——不少用户打开美团,是因为午饭或晚餐的刚需。

过去一年,挑战者们试图撕开美团城墙的唯一武器就是暴力补贴,但入场时更多从低客单价的快餐和下午茶切入,尤其是蜜雪、库迪这类低客单价饮品,一些用户为羊毛而来,羊毛剪完即走。

一旦政策不允许无限度的价格战,竞争回归常态,美团在传统正餐外卖领域的防御力将得到进一步巩固。

美团核心本地商业CEO王莆中对于外卖数据的解释更加直白:外卖是一个精细且利薄的商业模式,如果你每个环节偏差一点点,最后就是亏钱。

他提到,美团按30元的平均客单价计算,一单能赚1块多。OPM(运营利润率)只有三点几,这在全世界范围内已经非常成功。

但正因为利润很薄,才说明这个模型的护城河实际上并不浅,任何一个新玩家想要复制,都得先把月均300万以上骑手、1450万年活跃商户、近8亿年交易用户、十多年的智能调度算法刷上一遍,其中的效率问题不光是持续砸钱能解决的。

瑞银认为,美团在履约效率和高客单价市场依然保持绝对优势,而评级机构惠誉则指出,尽管竞争激烈,美团仍将保持中国外卖市场领先地位,并预测美团将于2026年恢复正自由现金流。

市场的用脚投票往往最为诚实,在评论文章出圈后,港股市场的反应尤其显著,美团股价3月25日迅速上行,截至收盘上涨接近14%。

阿里的余力

但这场大战真的会偃旗息鼓吗?阿里可是牟足了劲杀向这块领地。

3月19日的财报会上,蒋凡维持即时零售整体GMV在2028财年过1万亿的目标,并预计在2029财年实现整体盈利,未来两年将以这一目标坚定投入,同时实现市场地位领先。

坚定杀向即时零售,原因在于留给阿里的有效选项其实不多。

2025年,阿里面前有两个对手:远场电商的拼多多,近场电商的美团。阿里最终选择了后者,显然算过账的。

第一笔账是现金弹药。

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阿里的现金及其他流动投资合计5739亿元,是美团1413亿元的4倍,京东2105亿元的近3倍。

相比之下,拼多多同期现金及短期投资虽然不及阿里,但4238亿元的庞大体量、已占据了用户有关低价心智的状态,以及低价可能背刺平台商户的定位难题,让拼多多始终难以成为其进攻对象。

虽然对付不了拼多多,但用弹药量碾压美团和京东,阿里还是绰绰有余的。

阿里CFO徐宏先前电话会上说得直白:“我们强劲的资产负债表,拥有410亿美元的净现金,为我们的再投资战略提供了信心。”放在外卖大战上,这话或许可以理解为:阿里耗得起,你们耗不起。

世界上很少有一场商战,挑战者的口袋比守擂者深四倍。

第二笔账是战略。

拼多多只做远场,美团只做近场。阿里两个都有。国信证券的一份报告显然足以解释阿里杀向外卖的理由:若2030年即时零售渗透率达到20%以上,远场电商平台的增速将低于零售大盘,其中不布局即时零售的公司可能面临GMV负增长的风险。

对阿里而言,不打美团的代价比打的代价更大,手淘日活持续下滑,远场电商增长见顶,如果再丢掉即时零售的入口,整个消费生态的根基会动摇。

换句话说,打拼多多只能在价格上硬碰硬,打美团却能顺便给淘宝续命。

第三笔账是ROI。

蒋凡在财报电话会上给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视角:“我们不会单独看外卖的盈利情况,考虑到电商综合收益,闪购对平台整体产生正向经济收益。”

数据已经在验证:阿里Q3财报显示的淘宝App月活跃消费者(MAU)同比实现双位数增长,由包含淘宝闪购在内的即时零售业务拉动,更早的双11期间,淘宝闪购带来的新用户电商订单数突破1亿单。

在阿里的叙事中,这早已不是外卖大战,是“近场电商带来的历史性机遇”。外卖只是引流的诱饵,淘宝才是最终的捕网。

所以蒋凡的“三年万亿”承诺不是一时意气。阿里拿出了全年净利润的1/3的500亿投入闪购补贴。

2026年初,阿里核心管理层更是在内部明确“三年不担心亏损”。

但另一方面,阿里CFO徐宏也曾在三季度财报会上说到:“预计下个季度的投入将显著收缩”——当然措辞是“收缩”,并非“停止”。

即便战火降温,阿里恐怕也不太可能彻底放弃闪购,更可能的结果是:从“烧钱换份额”切换到“提效稳份额”,补贴战变成效率战。

三年之约也许并不会被撕毁,只是执行方式会被改变。

 退潮者之痛

与外卖大战恰好同时发生在2025年的,还有新茶饮行业的批量上市。

2月古茗、3月蜜雪冰城、4月霸王茶姬、5月沪上阿姨先后登陆资本市场。

补贴大战的主战场选在茶饮,是精心计算的结果:茶饮客单价低,消费频次可以突破正餐上限,品牌门店密集,产能过剩严重,平台只要给补贴,单量就能暴涨。

这并非真实的消费需求爆发,而是大量用户是为了或有或无的羊毛在疯狂下单。

但假如外卖大战终结,这个泡沫可能会集中破裂。

古茗或许是典型案例之一。7月“零元购”活动期间,古茗日订单量达200万至300万单,同店GMV增长超20%。上半年营收同比增长41%,净利润增长121%。

但古茗CFO孟海陵在业绩会上坦言:“绝大多数加盟商的利润率是下降的,只是被订单量增加带来的经营杠杆掩盖了。”每笔订单到手收益仅4至5元。古茗创始人兼CEO王云安直言:长期来看,外卖补贴大战对加盟门店的经营并非好事。

更值得警惕的是扩张的惯性。借补贴的东风,古茗去年上半年净增1265家门店,远超2024年全年的913家。但同期关店数也从250家增至305家。

假如补贴退潮,一些“虚假繁荣”中开出的门店将首当其冲。古茗2026年已明确要“回归堂食核心”,减少大规模促销。

年初外卖补贴大战时,孟海陵提及行业大量门店实收率跌到50%–60%,部分低至55%以下,对此古茗的做法是提高外卖费来保住了加盟商利润。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张军课题组基于4万余家商户的全渠道交易数据显示:2025年7月竞争加剧后,商户每日总订单量平均增长7%,但每日实收金额平均下降约4%,“赚了流量,赔了利润”并非比喻,而是事实。

就连被认为是补贴战受益者的瑞幸咖啡也没能幸免。其2025年四季度财报显示,随着平台补贴减少,营收增速降至近三年来最低水平,净利润同比下滑39%。

全国政协委员江浩然在两会上说得直白:中小商户增收不增利,平台自己也赚不到钱,最后多方都受损。

现在真正的问题来了:当补贴彻底退潮,羊毛党带来的异常增量将瞬间蒸发。

红餐大数据显示,2025年新茶饮行业市场规模达到1870亿元,增速从2023年的19.3%下降至6.4%,全国茶饮门店达到44.9万家。

在补贴刺激下,很多品牌基于虚假繁荣的订单数据盲目扩张门店、扩充供应链。当断奶来临,这些品牌将直接面临严重的产能过剩和单店模型崩塌。

一家奶茶店的单店模型中,租金、人工、原材料是三大固定成本,每月需要达到一定的营收基线才能保持盈亏平衡。

当补贴打掉每杯饮品3-5元的利润空间,线上爆单时期的营收真实量就已经在隐性下降。

一旦补贴收缩,单量回落,固定成本却不会跟着减少——租金不会因为卖得少了就便宜,员工不会因为订单变少就自动降薪。很多加盟商私下流传的一句话是:今年能活着就算胜利。

休战对这些基于泡沫订单扩张的品牌而言,可能是一场痛苦的缩表和产能出清。

不打价格战,打什么

就算餐饮外卖真的可以休战,但巨头们围绕万物到家的博弈不会停止。毕竟餐饮补贴战只是前菜,即时零售才是主课。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预测,中国即时零售规模将在多种因素促进下于2030年达到2万亿元。

但失去补贴武器后,竞争要素将发生根本转移。

蒋凡在2025年8月29日的财报电话会上说过一句值得玩味的话:不能抛开规模谈效率。这或许是针对彼时淘宝闪购上线四个月后激进补贴的一种修正,也暗含了一个问题:

当规模不再能用钱买的时候,效率就成了唯一的筛子。

美团的答卷是前置仓密度。

截至2025年6月末,美团闪电仓突破5万个,覆盖数码家电、母婴玩具、美妆个护等全品类。名创优品已成为即时零售领域开设直营闪电仓最多的零售品牌,屈臣氏的闪电仓覆盖超过10个一二线城市。

美团副总裁、闪购事业部负责人肖昆透露,到2027年闪电仓将超过10万个,市场规模达到2000亿元。

京东的答卷是供应链深度。

京东秒送的旗舰店项目首批吸引超过100个品牌入驻,覆盖酒水、数码、百货等品类。京东的逻辑不是跟美团比谁送得快,而是比谁送得贵,即高客单价、高品质的即时零售。

当一部手机、一罐奶粉、一瓶茅台能在30分钟内送达,客单价从30元跳到300元甚至3000元,履约成本占比就会大幅下降,商业模型的可行性截然不同。

阿里的答卷则是生态协同。

蒋凡3月19日说,过去一年闪购对平台整体的拉动明显,包括闪购在内的电商大盘年度活跃买家增长了1.5亿,实物电商的年度活跃买家增长1亿,淘宝实物电商年度活跃买家的增长超过了过去3年的总和。未来将持续提升这部分新用户的ARPU和购买频次,这将是平台未来几年增长的新引擎。

显然,阿里不会单独看外卖的盈利情况,而是把即时零售作为整个淘宝生态的高频入口。

这是阿里和美团、京东最大的不同:它不需要外卖本身赚钱,只需要外卖把用户带回淘宝。

所以下一阶段的即时零售竞争,不再是比谁送得便宜,而是比谁送得准、品类全、体验好。

这可能是一场关于前置仓密度、供应链深度和履约网络精细化运营的持久战,或许不在于谁烧得多,而在于谁花得巧。

一场负外部清算

在讨论未来前,得先清算过去。

高盛2025年11月指出,受三季度外卖行业价格战影响,中国互联网板块盈利连续两季下滑,同比降幅扩大至31%。一份第三方测算显示,补贴大战导致美团、阿里、京东三大平台利润合计减少近700亿元,相关税收减收超100亿元。

京东2025年财报显示,全年新业务(含外卖)经营亏损466.41亿元,营销费用由480亿元增至840亿元,同比增长75.1%。美团2025年第三季度财报显示,当季销售及营销开支达343亿元,较2024年同期的180亿元增加163亿元,同比增幅90.9%。

这些钱从从平台的利润表里来,最终流成了用户手机里的免单券,流成了异常增量的订单数字,成了一场没有赢家的零和游戏。

被卷入其中的商家和骑手,承受了最大的代价。

立信咨询调研显示,补贴大战以来,39%的商户开始更换更便宜的原材料供应商,30%强化与供应商的议价博弈。成本压力沿着链条向上传导,食材品质控制空间不断被挤压,风险最终转移到消费者的餐桌上。

截至2025年9月,行业注册骑手进一步增至1467万人,运力供给持续扩大。补贴尖峰过后,僧多粥少加剧,骑手月均收入较高峰期普遍下降约40%

《经济日报》的评论或许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场大战的负外部性已经溢出了正常的商业范畴。

平台们为了数据增长,极度挤压了商家的利润空间,把所有参与方困在补贴里,甚至因为极低的价格扭曲了局部的CPI。

如果外卖大战真的不打了,本质上也倒逼这些中国最庞大当日配送网络的巨头,从消耗社会资源抢地盘转向真正的企业社会责任。

事实上,三家平台的社会责任确实也在大战中得到了强化。

美团自2025年8月宣布全面取消众包骑手超时罚款后,10月阿里、京东全面跟进。京东入局时打出的骑手社保牌,带动了整个行业对骑手权益的重视。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推动平台企业和平台内经营者、劳动者共赢发展。司法部门则表示,今年将通过政府立法着力解决内卷式竞争。

平台经济的未来,不能再是一个四方博弈的故事——用户、商家、骑手、平台四方之间,总是某一方的收益必须以另一方的损失为代价。

均衡状态下外卖每单只赚1元多的数字本身就说明,这个行业的利润空间已经薄到不容再挤压任何一方。

未来的平台,或许要学会在自身盈利、商家生存、骑手福利和消费者体验之间找到良性的动态平衡,这是服务数亿用户的城市基础设施供应商必须承担的公共责任。

回到《经济日报》的那句话:健康的竞争,应该是技术创新、效率提升、服务优化的良性角逐。

这句话做起来并不容易,因为它要求巨头们放弃一个已经熊熊燃烧了十年的反射弧——用钱买时间,用亏损换规模,用规模换垄断,用垄断换利润。现在这个循环是时候被打断了。

但这未必是坏事。

各大平台将停止看不到头的持续烧钱,连锁品牌迫于断补不得不回归单店盈利的本质。

即时零售的竞争从拼补贴转向拼效率,骑手和商家的生存状态有望得到改善。整个行业被迫从抢地盘转向做建设。

从现实状态来看,外卖大战的焦灼博弈、利益损耗与从业者的喘息仍在继续。唯当宏观经济数据与平台财报同步回归健康、实现良性增长之时,这场消耗战才算真正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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