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广发银行南京分行将一笔18.27亿元的债权资产包挂上处置平台;
几乎同时,该行第六大股东中航投资控股所持7.62亿股份,悉数遭遇司法冻结。
两件事一桩关乎存量风险出清,一桩源于股东自身债务,都在提示这家未上市股份行仍处在修复期。
但比这两件事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组数字:
2025年,广发银行营业收入同比下降7.65%至639.42亿元,净利润同比下降14.75%至130.29亿元,在12家可比股份行中,这两项降幅均排在第11位。
与此同时,来源于大股东中国人寿的客户、资金与场景,仍在持续输入。
资源在持续进入、利润却继续下滑,这道落差正是理解广发银行当下处境的起点。

旧引擎熄火
2025年,广发银行的战略表述发生了明确变化。
多年以来,该行对各业务主线的定位始终是突出零售、做强对公、做优金市,零售是毫无疑问的核心;
但新任行长林朝晖在2025年,已经将零售、对公、金市并列为三大增长极,提出在大零售转型、信用卡焕新的基础上,同步培育公司金融和金市同业。
措辞的位移,反映出广发银行的经营压力。
多年以来,广发银行零售的核心一直是信用卡。1995年,该行曾发行了国内第一张符合国际标准意义的信用卡,开启了中国信用卡产业的历史;
此后三十年,信用卡成了这家银行最重要的标签,截至2025年,广发银行累计服务超7000万借记卡客户、1.25亿信用卡持卡客户,信用卡持卡客户数是借记卡的1.79倍。
这个比例在同业里是罕见的。
枢纽对比发现,招行2025年借记卡客户约2.24亿、信用卡流通户约7011万,借记卡在信用卡三倍以上;平安银行零售客户1.28亿,信用卡流通户约4369万,比例与招行大致相当。
尽管各银行披露口径不同、不完全可比,但广发银行远高于同业的比值,仍展现出了特异性:
一种可能性是,广发借记卡客户人均持有多张信用卡,另一种则是大量客户不在广发开借记卡,只单独持有信用卡。
这或许反映了该行在信用卡业务上的强势,但这也意味着,大量信用卡客户的日常存款、转账、理财沉淀在别处,广发银行只抓住了客户的消费分期。
扩张期的跑马圈地没能转换为客户粘性,广发银行也在信用卡的集体退潮中受到了强烈冲击。
2022年之后,居民杠杆率走高,消费信贷进入存量竞争,银行普遍收紧授信,信用卡不良率抬头;
至2025年末,广发银行信用卡透支余额已降至3507亿元、四年减少超过1000亿元,透支不良率2.16%、比全行整体不良率高出将近一个百分点。
利润表上,过去由信用卡撑起的中收也在缩水: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从2021年的约122亿元降至100.68亿元,四年减少超过21亿元。
靠信用卡建立起来的旧增长体系,正在整体失速。
自身修复有限
旧引擎失速之后,广发银行并没有放弃在表内寻找替代增长。
2025年,该行公司贷款余额增加1908亿元、增幅18%,连续三年实现千亿以上增长。
但量增没有带来价增,同年该行对公贷款平均收益率大幅下滑至4.16%,以致最终的利息收入同比几乎持平。
金市方向同样未能贡献增量,反而带来了较大的收益波动。
2025年,该行公允价值变动损益亏损18.40亿元、2024年同一科目盈利14.50亿元,一正一负,两年差距超过32亿元。
与此同时,广发银行资产质量的改善,也以利润为代价。
广发银行不良率1.44%,连续三年下降,房地产行业不良率从5.66%降至3.37%;
但这一改善依赖持续的大规模处置,2025年合计处置不良贷款369亿元,接近期末不良余额的1.2倍,今年6月南京那笔18亿元的债权处置,就在这条链条上。
核销和处置本身就是损失的落地,账面在改善,利润表承受的压力却是真实的。
三条业务线同时承压之下,该行2025年营业收入下滑53亿元,净利润下滑22.55亿元。
放到同业里看,差距更清晰:招商银行这一年净息差1.87%、ROE超过13%,兴业、平安大致在1.7%至1.8%的息差区间、ROE在9%上下;
同期,广发银行净息差仅1.43%、ROE4.69%,较股份行同业明显低了一个台阶。
对公、金市与风险出清都使了劲,但短期内,自身的修复没能把利润拉回来。
国寿协同加深
广发银行近十年来的显著变量,是大股东国寿。
2016年,中国人寿斥资逾233亿元,成为广发银行单一最大股东。
2025年,广发银行在公司年报中,首次将中国人寿的标识置于自身之前,并在下方注明保险、投资、银行;
这可以理解为国寿对自身综合金融集团定位的一次明确表达:银行,是其三大板块之一。
对国寿而言,广发不是一笔财务投资,而是综合金融版图里那块承担账户、资金、托管、养老与中收承接功能的拼图。
保险客户的触点是低频的,银行是高频的;险资规模庞大,需要清算、托管和投融资的渠道。所谓保投贷股债的综合金融模式,必须有一家银行做基础设施,才能真正运转。
这种绑定,在人事上体现得最直白,两家机构的最高管理层一直在同一张名单上。
自2016年国寿入主,广发银行董事长一职形成惯例:由国寿集团现任董事长兼任,从未例外;
行长这条线,从2019年起同样纳入国寿体系,尹兆君、王凯、林朝晖,三任广发银行行长,均由国寿集团副总裁级别的高管兼任。
早年,国寿与广发的协同重心在对公和险资层面。
2021年,国寿-广发综合金融模式下累计合作规模超过4100亿元,核心是帮企业客户把银行信贷、结算、托管与险资配置打包在一起,零售端则通过保银协同,把保险客户引向信用卡和财富管理产品。
到2025年,这种协同已经渗透到更多层面。
负债端,广发协同国寿集团成员单位共同服务的个人客户超过700万户,相关金融资产年日均规模超过1000亿元,个人养老金累计开户超346万户;
资产端,广发通过综合金融服务为客户引入保险资金超过2000亿元,资产托管规模达4.33万亿元;
中收方面,代理国寿寿险期缴保费同比增长29%,投银协同规模增长35%。
对于2025年的战略,广发银行的表述已经很清晰:它要做的,是国寿一账通财富管理平台的承载主体,把保险、银行、理财、养老金融接入同一个体系。
从早年的对公险资协同,到今天账户、养老、清算、险资的一体化布局,国寿与广发之间的关联,已经比早年紧密得多。
不过,协同规模并不天然等于利润修复,这些客户、资金和场景,最终沉淀成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问题。
新引擎难点燃
国寿资源在持续输入,广发也在表内努力,但2025年的利润表说明,这些都还没有变成利润。
问题出在哪里?
外部环境是一重压力。
2022年之后,中国银行业集体进入一个新阶段:息差持续收窄,消费信贷退潮,对公贷款定价内卷,债市波动加剧;
而保险行业同样承压,利差损问题困扰整个寿险业,险资收益率持续下行,国寿自身也在寻找更稳定的资产配置出口,输出资源的能力,本身也受到外部环境的制约。
关键是协同规模与利润之间,隔着一条并不短的转化链。
700万协同客户、超千亿的金融资产,听起来可观,但开户不等于缴存,导流不等于留存,保险客户的账户开在广发,日常的转账、消费、理财却未必跟着过来,能转化为低成本核心存款的,远比账户数字显示的要少。
4.33万亿的托管规模、超2000亿的险资引入,撑起的是规模,而非息差;
这些业务里,广发更多扮演的是托管、撮合、承销的角色,赚的是通道和服务费,而不是直接放出高收益贷款、计入利息收入的那部分钱。
更难绕开的,还有周期。
广发银行在2016年就实质性纳入国寿体系,但2021年才完成综合金融与银保协同的核心战略升级,彼时信用卡已从跑马圈地转入存量经营,息差也进入了加速收窄通道;
相比之下,平安银行依托平安集团的综合金融自2017年起已全面提速,正好赶上了消费金融需求强、信用卡高增的窗口。
广发的转型,晚了一个周期。
未上市的约束,又把这道周期拉得更长,资本补充缺乏市场化渠道,股权退出无路可走,中航投资股权被冻结却难以转让,便是其中一个侧影。
积极的信号并非没有。
2025年四季度,广发银行营业收入环比增长13.0%,净息差环比回升,房地产不良率从5.66%降至3.37%,最重的那块风险正在出清,新的资产在布局,新的账户在积累。
但广发银行真正要完成的,不只是接住国寿导入的流量,而是一次能力体系的切换:从一家以信用卡为核心的零售银行,转向一个承载保险、银行、理财、养老的综合金融平台。
这个转换,远比导流本身要难。
背靠国寿近十年,广发银行等的,已经不是股东继续加码,而是这些资源真正穿透到自己的利润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