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周期再度成为资本市场的焦点话题。
两大养殖巨头牧原股份与温氏股份一季度净利润双双由盈转亏,合计亏损超过22亿元。
"菜比肉贵"往往被视作周期转折的标志性信号,但这一次,经验正在失效。
整个4月,猪价在"探底—反弹—再回落"中剧烈震荡。外三元生猪均价于4月14日触及8.66元/公斤的年内低点,猪粮比一度降至3.44:1。
随后,养殖端缩量挺价、节前备货叠加政策信号,推动猪价短暂反弹至10元/公斤附近;但需求支撑不足,月末价格再度回落,全行业仍陷于深度亏损。
价格已在历史低位徘徊,政策端也释放出"推动价格合理回升"的信号,但周期“该来的反弹”迟迟不来。
仅靠价格信号或许已不足以解释当下。头部企业在亏损周期中的行为逻辑,正成为观察这轮猪周期的更关键窗口。

供给的刹车失灵
如果从周期节奏看,当前猪价所处的位置,确实接近本轮供给压力高点。
按照生猪养殖规律,从能繁母猪配种到商品猪出栏大约需要10个月,其中妊娠期约4个月、育肥期约6个月。
2025年10月至11月,仔猪存栏达到阶段高点,对应的正是2026年3月至4月的集中出栏期。随着后续补栏边际回落,供给压力有望逐步缓解。
但伴随集约化程度提升,传统猪周期的运行机制正在发生变化。
2025年,全国生猪出栏量约7.2亿头,其中牧原股份一家占比接近10%;上市公司及大型养殖集团合计掌控超过40%的能繁母猪存栏,散户占比已降至不足20%。
过去周期具备较强弹性,核心在于中小养殖户占比高,一旦进入亏损区间便迅速退出,供给随之收缩,价格也因此快速反弹。
相比之下,规模化企业在亏损阶段并不会迅速退出,反而依托融资能力与成本优势维持甚至扩大产能。
在寡头化竞争格局下,各主体更倾向于观望与博弈,而非主动减产,出清节奏因此显著放缓。
成本端的变化也在改写周期逻辑。与过去依赖经验和单一成本项不同,当前头部企业的降本已转向体系化运作。
代养模式的普及使企业能够以更“轻资产”的方式控制成本,生猪期货的引入则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了价格波动带来的不确定性。
另一方面,体系化降本并不仅仅体现在费用压缩,更体现为生产效率的持续提升,而这在客观上抬升了有效供给。
2021年以来,行业PSY由18.6提升至24以上,头部企业甚至达到30左右。单位母猪对应的实际供给不断扩大,“隐性产能”持续对冲“显性去化”。
以牧原股份为例,3月完全成本已降至11.6元/公斤,并预计仍有进一步下降空间。其中约三分之一来自饲料价格回落,其余则源于内部效率提升,包括育种体系优化、产能利用率提高以及费用端的精细化管控。
在此基础上,为平滑周期波动,向下游产业链延伸逐渐成为行业共识。
天邦食品规划2026年屠宰产能达400万至500万头;神农集团屠宰产能达250万头,相关业务收入占比达26.38%;新五丰、天康生物也已完成200万至300万头的布局。
最为激进的牧原股份在2025年屠宰生猪2866.3万头,同比翻倍,产能利用率达98.8%,并首次实现年度盈利。
2026年,牧原拟继续向屠宰端倾斜资源,资本开支中专项预留10亿至15亿元用于新建屠宰产能,目标是在现有基础上至少实现两位数增长。
对养殖企业而言,屠宰业务一方面在周期低点提供相对稳定的毛利来源,减少被动压栏与二次育肥带来的风险;另一方面,也为扩产节奏失误提供缓冲,承接上游产能压力。
当全行业都在通过效率提升、金融工具与产业链延伸主动平滑周期波动时,供给不再快速收缩,猪价随之进入漫长的磨底期。
头部难逃考验
表面看,规模化、效率提升与产业链延伸,确实让头部企业具备了更强的抗波动能力;但从实际运行结果来看,这种“抗周期能力”更多体现在延缓出清,而非避免出清。
首先,价格与成本的传导节奏存在明显错配。
猪价下跌几乎是瞬时完成的,而成本下降则依赖生产效率提升、组织优化与周期性要素回落,传导周期更长。
当前价格水平下,行业完全成本约12元/公斤、现金成本约10元/公斤,而一季度猪价已普遍跌破这一水平,意味着不仅利润空间被压缩,企业开始进入现金流亏损区间。
其次,规模化扩张意味着成本结构更具刚性。
在散户主导的阶段,亏损往往伴随退出,成本随之出清;而在当前模式下,栏舍折旧、人工、环保及利息等支出已固化为固定成本,不会随猪价下行而同步收缩。
价格越低,这些支出反而越显沉重,持续抬高盈亏平衡点,使企业在维持生产的同时不断消耗利润与现金。
在此背景下,头部企业的真实约束已经从利润表转向现金流与资产负债表。
以牧原股份为例,其在上一轮扩张周期中形成的大规模固定资产与债务,使其在低价阶段对现金流更为敏感,将“降负债”作为核心方向。
截至2025年末,公司资产负债率降至54.15%,负债总额较年初下降171亿元;2026年一季度末,在H股上市募集资金等因素作用下,资产负债率进一步降至50.73%,为2021年中报以来最低水平。
但经营端的“造血能力”同步承压。一季度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由75亿元转为流出9亿元,随猪价下行而显著收缩。
为维持运营与偿债,公司不得不依赖筹资活动,当期筹资现金流入为334.91亿元,而偿还债务支付的现金高达238.86亿元。
这也意味着,即便财务结构有所修复,现金流压力仍在持续释放。在这种结构下,企业对猪价波动的敏感度并未下降,反而有所提升。
进一步看,在信息传导更快、行业集中度更高的背景下,头部企业甚至可能在周期尚未完成出清时提前补栏,“抢跑”下一轮扩张。这种行为在平滑短期波动的同时,也会抬高供给底部,延缓价格反转。
由此,本轮猪周期的出清机制正在发生变化。过去由价格驱动的快速出清,正在演变为由现金流与资产负债表约束触发的慢出清。企业不会因短期亏损立即退出,而是在持续消耗中被动出清,周期因此被显著拉长。
当前对于猪周期的判断分歧,也正集中于此。
无论对市场参与者还是交易者而言,单纯押注周期反转的风险都在上升。



